第3章 探索1780(二)
陳懷瑾仔細計算著時間流速。根據之前的經驗,現代時空的夜晚對應著1780年的白晝。為了能在目標時空獲得最長的夜間作業時間,他將鬧鐘定在清晨六點。這樣穿越過去時,那邊應該正值深夜,有足夠的時間進行偵察和適應。
鬧鐘響起時,窗外還是一片漆黑。陳懷瑾迅速起身,最後一次檢查裝備:無人機、夜視儀、應急物資都被妥善地分裝在防水揹包的各個隔層。他深吸一口氣,意念驅動掌心的芒之五星。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襲來,時空轉換的眩暈過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柔軟的海灘上。
時空錨點:1780年,瓊州府,海口港外灘
首先撲面而來的是與現代社會截然不同的空氣——完全沒有工業排放物的純淨海風,帶著鹹腥味和紅樹林特有的腐殖質氣息。耳邊是規律的海浪拍岸聲,遠比記憶中任何現代海灘都要寧靜。
他抬頭望去,震撼得幾乎屏住呼吸。沒有光汙染的夜空呈現出深邃的墨藍色,銀河橫貫天穹,繁星密集得彷彿要墜落人間。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清晰可辨,這是他唯一能叫出名字的星座。
適應了黑暗後,他藉助星光觀察四周。右手邊約三百米處,就是昨日見過的石質碼頭。月光下,碼頭的輪廓顯得格外古樸,幾艘帆船靜靜停泊在旁邊,隨著波浪輕輕起伏。更遠處,木質棧橋像一條黑色長蛇伸入海灣,橋墩在潮水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海灣的水面上,他注意到數十個黑點有規律地分佈著。透過夜視儀,他看清那是連成一片的船屋——疍家人的水上聚落。這些船屋比想象中要大,每艘約十米長,首尾相連,隨著潮水輕輕晃動。雖然已是深夜,仍有幾艘船上亮著微弱的漁燈,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環境聲分析
陳懷瑾凝神傾聽:
最近的一艘疍家船上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很快被輕柔的搖籃曲安撫
潮間帶傳來蟹類爬行的細碎聲響
初步偵察
他選擇了一處長滿海欖雌(紅樹林的一種)的沙丘作為隱蔽點。這裡地勢略高,既能觀察碼頭和船屋,又不容易被發現。無人機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升起,熱成像畫面顯示:
碼頭區域有四個熱源,應該是守夜人
疍家船屋區檢測到約二百個熱源,分佈均勻
陸上村莊的熱源最為密集,但活動跡象很少
未發現大規模人員聚集或異常移動
環境評估
陳懷瑾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空氣質量極佳,能見度超預期
環境噪音水平低,有利於聲學偵察
潮汐處於漲潮中期,水深條件良好
發現三條可行的撤離路線
星空下的海口港靜謐而原始,與現代社會截然不同。陳懷瑾調整了一下夜視儀,開始執行既定的偵察計劃。在這個沒有電燈、沒有機動船、沒有無線信號的時空中,他帶來的現代裝備確實賦予了近乎上帝視角的能力。
但他也注意到,純淨的夜空雖然美麗,卻意味著這個時代對自然災害的防禦能力幾乎為零。遠處海面上正在聚集的雲層,提醒著他這個時空的脆弱性。
“先找到安全的落腳點,”他對自己說,“然後才能考慮更長遠的目標。”無人機的電池續航還剩三十五分鐘,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完成初步的區域測繪。
陳懷瑾操作著遙控器,讓無人機在百米高度保持懸停。這個高度在1780年的夜空中幾乎不可能被肉眼發現,同時又能提供清晰的觀測視野。他設定好自動航線,讓無人機向東北方向飛行約兩公里,目標直指那片燈火最為集中的區域。
夜視鏡頭下的景象逐漸清晰。那確實是一處規模不小的軍事駐地,背靠丘陵,面朝海灣,佈局規整。營地四周立有木柵,隱約可見望樓上的燈籠在夜色中搖曳。與周邊沉睡的漁村不同,這裡仍有人員活動,幾處較大的屋舍前燈火通明。
營地佈局分析
無人機傳回的畫面顯示,整個營地大致分為三個區域:
西側臨水處是碼頭區,停靠著數艘比漁船大得多的戰船,船型較為低矮,配有風帆和多支船槳,船頭隱約可見炮窗。
中央是營房和操練場,整齊排列的屋舍顯示出嚴格的規制。
東側高地則是一座頗具規模的炮臺,厚重的牆體向著海灣方向呈半圓形展開。
炮臺細節
陳懷瑾調整焦距,仔細觀測東側炮臺。這正是資料中記載的東炮臺。通過熱成像可以清晰看到:
五處明顯的鑄鐵炮火炮在在炮臺上清晰可見。
炮位之間用夯土牆體連接,形成連續的防禦工事。
有士兵在炮臺裡睡覺。
水師戰船
碼頭區停泊的戰船也很有特點:
最大的一艘長約四十米,中寬最長6米左右,像是百科上關於同安梭船的介紹,應該就是瓊州水師的主力艦了,還有十多艘中型船,船尾插著旗幟,雖然看不清具體圖案,但能辨認出是清軍水師的制式戰船。
陳懷瑾突然想起資料中提到的八所墩臺。他操作無人機進行廣域掃描,果然在沿海制高點上發現了一系列烽火臺:
最近的白沙墩就在營地西側約500米的山丘上,更遠處的小英墩、北洋墩等依稀可見,每個墩臺都有微弱的熱源信號,應該是有士兵駐守人員活動,時值深夜,營地內仍有不少活動。碼頭區有士兵正在裝卸物資,營房區內有人在巡視走動。
總計熱源信號約210人,考慮到營房內休息的,實際兵力可能在400人左右
陳懷瑾特別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營地內有一支五人巡邏隊,裝備明顯比其他士兵精良,穿著統一的號衣,佩帶腰刀和弓箭,行進路線覆蓋整個營地要害部位。這應該是營中的精銳。
“標準的清代水師營地配置,”陳懷瑾在戰術平板上快速標註著關鍵信息,“炮臺、墩臺、戰船,三位一體的海岸防禦體系。”
他將所有偵察數據保存備份,特別是炮臺的位置和射界範圍。這些信息在未來都是至關重要的數據。
就在陳懷瑾全神貫注操作無人機時,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還未來得及回頭,一個黑影就如獵豹般從紅樹林中撲出,狠狠將他撞倒在地!
“砰!”陳懷瑾重重摔在沙灘上,手中的無人機操作手柄脫手飛出。他瞬間反應過來——遭遇襲擊了!
襲擊者是個皮膚黝黑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動作卻異常敏捷。藉著月光,陳懷瑾能看到他赤著雙腳,褲腿捲到膝蓋,典型的疍家漁民打扮。少年眼中閃著既緊張又興奮的光,目光不時瞟向地上發著綠光的操作手柄——顯然把這當成了什麼值錢的寶貝。
陳懷瑾雖在大學時學過半年綜合格鬥,但畢竟只是業餘段位。他本能地用出地面防禦技巧,雙腿鉗制住少年的腰部,雙手抓住對方手腕。然而這少年力氣出奇地大,而且身體柔韌性極好,像條泥鰍般在他身上扭動。
“放手!你這鬧敗!”少年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喝道,一記頭槌砸向承嶽面門。
陳懷瑾險險避開,聞到少年身上濃重的海腥味。他試圖用裸絞技術制服對方,但少年似乎對近身纏鬥很有經驗,總能在關鍵時刻掙脫。
“這東西不是你能碰的!”陳景澄吼著,一個翻身將少年壓在身下。這時他才看清,少年腰間別著一把魚刀,卻沒有拔出來——看來只是想搶劫,並非要取他性命。
少年突然使出一個古怪的招式,雙腿如章魚觸手般纏住陳懷瑾的脖子——這是疍家人在船上搏鬥時常用的技巧,利用腰腿力量制服對手。
陳懷瑾被勒得滿臉通紅,危急中只好用出一記不太規範的斷頭臺,勉強掙脫束縛。
兩人在沙灘上翻滾扭打,各自都掛了彩。陳懷瑾臉上被張允恭的指甲被劃出一道血痕,少年也捱了幾記重拳,氣喘吁吁。
“你...你不是官府的人?”少年突然停手,疑惑地盯著陳懷瑾古怪的衣著,“那你這發綠光的寶貝是哪來的?”
陳懷瑾趁機一個標準的側控姿勢將少年牢牢按住,喘著粗氣道:“我說這是外洋來的稀罕物,你信嗎?”
少年眨眨眼,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外洋來的?那你肯定很有錢咯?”
這個姓張的疍家少年顯然把陳懷瑾當成了走私販子——在這乾隆年間的瓊州海域,這種誤會再正常不過。
陳懷瑾心念電轉,這少年雖然莽撞,但眼神清澈,不似窮兇極惡之徒。更重要的是,他急需一個瞭解這個時代的本地人。
他鬆開鉗制,從戰術腰包裡取出一個仿zipper打火機。小兄弟,你看這個。
一聲,一簇穩定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動。
少年猛地瞪大雙眼,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這...這是西洋火摺子?
比火摺子方便。陳懷瑾演示著單手操作的流暢動作,風雨天也能用。
少年的目光在打火機和地上的操作手柄間來回移動,明顯動搖了。他試探著問:你要用這個...換你那個發綠光的寶貝?
沒錯。陳懷瑾將打火機拋給少年,不過你得告訴我,為什麼深夜在此出沒?
少年手忙腳亂地接住打火機,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我叫張允恭,就住在那邊船屋。他指著海灣,今晚退大潮,我來撿螺,看見你趴在這裡...
他不好意思地撓頭:我以為是什麼值錢的寶貝在冒綠光,就過來看看...
陳懷瑾撿起操作手柄,無人機還在營房上面,屏幕上的的畫面還在傳輸。他心中一動,將屏幕轉向阿水:你看,這是從天上往下看的景象。
畫面里正是海灣全景,連疍家船屋的輪廓都清晰可見。阿水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打火機掉在地上。
這...這是千里眼?能飛到天上去?
算是吧。陳懷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阿水的反應。這個疍家少年雖然一開始想搶劫,但展現出對新事物的強烈好奇,正是他需要的人選。
阿水突然壓低聲音:你是外洋來的探子?要打探水師營的消息?
陳懷瑾不置可否,反問道:你很熟悉水師營?
我阿爹以前給營裡面送過魚,我跟著去過幾次,後面晚上我也悄悄的去過幾次。阿水挺起胸膛咬牙說道:那些墩臺、炮位,我都認得路。
這時無人機電量告急,陳懷瑾操作它返航。阿水看著這個會飛的緩緩降落在沙灘上,眼睛瞪得溜圓。
這個...法術能教我嗎?他怯生生地問。
陳懷瑾收起無人機,心中已有計較。教你也不是不行,不過你要幫我做些事,而且現在不行,得等以後空了再說。
什麼事?阿水警惕起來,雖然很想學這個能飛起來的東西,但是從對面這個穿著怪異的人來說,可能不是那麼容易。
陳懷瑾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從揹包側袋取出一包火腿腸,在從中取出一根火腿腸,用匕首利落地劃開,掰下半根遞給張允恭。帶我熟悉這裡,告訴我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人要避開。他注視著少年的眼睛,作為報酬,我還有很多這樣的...外洋新奇物件。
阿水接過那半根粉紅色的長條狀,先是遲疑了一下,但看到陳懷瑾已經張口咬了一節吃下去,他跟著先是謹慎地嗅了嗅,隨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濃郁的肉香在口中綻放,他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是肉!而且是醃製過的,鹹香適口,比他吃過的任何一種肉食都要美味。他三兩口就把剩下的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說:
這、這是什麼肉?比臘魚乾還香!
這叫火腿腸。陳懷瑾自己也咬了一口,外洋的吃食。
阿水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目光熱切地望向承嶽手中的拿出來的另外一根。陳懷瑾微微一笑,將手裡那根沒有拆開的火腿腸遞給了他,這包火腿腸是那種腸衣沒有標註生產信息的,生產信息只有外包裝塑料袋有,單根火腿上無任何文字說明。
“我看你剛才提到水師營的時候,咬牙切齒的,這裡面有啥說道嗎”陳懷瑾看了看周圍沒人繼續說道。
你是外洋來的,不知道我們疍家人的苦處。少年聲音低了下去,水師營那些人...從來瞧不起我們這些住在船上的。上月我阿爹打了滿艙的黃花魚,硬是被他們截去大半,說是...
他攥緊拳頭,古銅色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激動:這還不算,每次我們上岸賣魚換米,城門口都要收入城稅。同樣是瓊州府的百姓,憑什麼他們陸上人就能隨意進出?
陳懷瑾靜靜聽著,注意到少年說到激動處,眼角竟閃著淚光。
最可氣的是前年,阿水越說越憤慨,洋面上的海風掀翻了我家隔壁的船屋,水師營非但不來救人,還趁機撈走了漂在水面上的家當...那裡面還有林嬸的嫁妝鐲子!
少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這些事想起來就可恨!可是我們疍家人勢單力薄,又能怎樣?
陳懷瑾從揹包裡把剩下的8根火腿腸全部遞給了少年,把外包裝袋收回包裡。
阿水愣了一下,接過時手指微微發顫道“這些都給我嗎?”。
明日卯時,陳懷瑾平靜地說,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個礁石洞。
這些都......都給我嗎?阿水的聲音有些發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堆突如其來的。他從小到大,從未一次性擁有過這麼多肉食。
陳懷瑾輕輕點頭,將最後一個包裝袋收回包裡。
少年低頭看著懷中的火腿腸,突然想起剛才那個神奇的打火機。這兩樣物件,隨便哪樣都價值不菲,可這位客官卻如此慷慨地給了他。阿水想起水師營那些官兵,別說給他們這些疍家人東西,不想方設法盤剝就已經是萬幸了。
你是個好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以後我就叫你好人哥吧!阿水的聲音有些哽咽說道。
額,好人哥,陳懷瑾想起還沒告訴他自己叫啥呢,算了,就這樣吧,好人哥這個稱呼也還行。
月光下,陳懷瑾看到少年眼中閃爍的淚光。他知道,這些在現代社會再普通不過的物品,在這個時代卻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這個疍家少年淳樸的本質——一點善意就能換來真誠的感激。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這裡相聚,陳懷瑾平靜地說,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個礁石洞。
一定!一定!阿水用力點頭,急忙脫下麻布外衣,小心翼翼地將火腿腸包好,好人哥,我一天黑就過來等你!
望著少年歡一手舉著衣服,慢慢走到海水裡向著海灣那邊船屋游去,陳知遠道,自己在這個時空播下的第一顆種子已經開始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