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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丈地清畝(三)

瓊海烽煙

第二日一早,天光方才大亮,客棧樓下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又不失恭敬的腳步聲。昨日那個收了五兩銀子賞錢的弓手,此刻正站在陳懷瑾等人的房門外,臉上帶著幾分與昨日公事公辦截然不同的殷勤笑意。

“陳東家,肖東家,諸位東家安好!”見陳懷瑾開門,他連忙躬身抱拳,語氣熱絡,“小的奉劉書吏和知縣大老爺之命,特來請您幾位過衙一趟,簽訂那百仞灘的地契文書。劉書吏特意吩咐了,讓小的務必親自來請,說是一來熟門熟路,二來……嘿嘿,也好讓小的再在幾位東家面前討個巧。”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傳達了官府的正式邀請,又不動聲色地點明瞭是劉書吏看在關係不錯的份上給了他這個在“豪客”面前露臉的肥差。那五兩銀子的威力可見一斑,幾乎頂得上他三個月的正經月例,由不得他不盡心盡力。

陳懷瑾見他如此,心中瞭然,微笑著應下:“有勞兄弟一大清早跑這一趟,稍等片刻,我們收拾一下便隨你同去。”

聽完弓手趙三的稟報,陳懷瑾略一思忖,便轉身對房內幾人做了安排。他行事向來條理分明,尤其是在這關鍵環節。

“志強,洛哥,明生,”他點著名,語氣沉穩,“簽訂契約,去的人不宜過多,免得在公堂之上顯得扎眼。你們三人今日便留在客棧,好生休息。”

他特意看向趙志強,補充道:“洛哥,志強,你倆心思細,再看看我們之前議定的那份基地規劃草圖,對照昨日親眼所見的地形,有無需要即刻調整之處。”

隨即,他對肖澤楷和王景略了點頭:“澤楷,你與我同去,關乎地塊細節,還需你把關。磊哥,把槍帶上,以防萬一,順便……”他話音稍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王磊隨身攜帶的那個沉甸甸的褡褳,“把咱們之前換好的‘那份心意’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嗯。”王磊的回答短促而有力,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補充道:“現在投入多少,將來都得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

他俯身,右手五指如鉗,一把攥住桌下那個深藍色布制褡褳的束口,手臂肌肉線條瞬間繃緊,以一個穩定而充滿力量感的動作將其提起。褡褳懸垂在他身側,隨著步伐微晃,裡面碼放整齊的銀錠相互擠壓,發出低沉而厚實的悶響,那聲音不顯嘈雜,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份量感。

這裡面,除了預備支付官府的尾款,自然還包括了承諾事成後給劉書吏的另外五十兩“辛苦費”,以及一些額外打點可能需要的散碎銀子。充足的銀錢,是他們此刻在這臨高縣衙行走最硬的底氣。

安排妥當,陳懷瑾便對等候在門口的趙三笑道:“趙三兄弟,勞你久等,我們這便出發吧。”

於是,陳懷瑾、肖澤楷在前,王磊提著褡褳緊隨其後,在弓手趙三的引路下,出了客棧,朝著決定百仞灘歸屬的臨高縣衙行去。

去往縣衙的路上,陳懷瑾與肖澤楷、李承宗幾人便看似隨意地與這弓手攀談起來。

“兄弟怎麼稱呼?昨日匆忙,還未請教。”陳懷瑾語氣溫和地問道。

“回陳東家,小的姓趙,再加排行老三,您叫我趙三就成!”弓手趕忙回答。

“趙三兄弟,”肖澤楷接過話頭,帶著幾分好奇,“你們在衙門當差,月例能有多少?可還夠家中用度?”

趙三見問,也沒什麼隱瞞,嘆了口氣道:“不瞞肖東家,我們這等弓手,名義上月例是一兩五錢銀子,可層層剋扣下來,到手能有一兩二錢便謝天謝地了。家裡婆娘,兩個半大小子,一張嘴吃得比大人還多,若不是平日裡靠著像昨日東家您這樣的貴人賞賜,以及……呃,一些零碎進項,這日子真是緊巴巴的。”

李承宗在一旁看似無意地插問:“像趙三兄弟這樣的,衙門裡有多少?平日裡除了丈地,還做些甚麼?”

趙三見幾位東家如此平易近人,話也多了起來:“衙門裡像小的這樣的弓手,連同算手,也就十來個。平日裡除了清丈田畝,也負責巡查一下官道、協助衙役大哥們維持下街面秩序,有時河堤出了小問題,也得我們去看看。總之就是根棍子,上頭往哪指咱往哪去。”

陳懷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家中除了兩個孩子,可還有老人需要奉養?田地幾何?”

“老家還有高堂在,好在身子骨還算硬朗,守著祖上傳下來的三畝薄田,勉強餬口……”趙三一一作答。

一路走,一路聊。陳懷瑾幾人問題看似家常,卻是在不動聲色地收集著關於清代基層公職人員收入、家庭構成、工作內容乃至生存狀態的第一手信息。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對於他們瞭解這個時代的運行規則、評估未來可能遇到的人力資源問題,都至關重要。

而那弓手趙三,只覺這幾位東家不僅出手闊綽,待人更是親和,心中好感更增,回答得愈發詳盡。

不過片刻功夫,陳懷瑾、肖澤楷以及提著褡褳的王磊,便在弓手趙三的引路下,來到了臨高縣衙門口。

只見劉書吏早已候在衙前石階之下,遠遠望見幾人身影,便立刻堆滿了笑容,快步迎上前來,那姿態比昨日初見時還要熱絡親切三分。他連連拱手,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討好:

“陳東家!肖東家!您二位可算是來了!”他側身讓開道路,腰身微微躬著,做出恭請的姿態,隨即壓低了些聲音,臉上露出一種“我與二位交心”的神秘與得意之色,說道:“快請進,快請進!馬大人聽聞二位東家之事,極為重視,今日特意在二堂花廳備好了香茶,要親自為二位辦理這契書呢!”

他特意重重強調了“親自”二字,彷彿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殊榮。按照常例,這等民間田宅過戶,能由戶房書吏經手、蓋上官印已是順暢,如今一縣正印官竟在非升堂問案之時,於較為私密的花廳親自接待辦理,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前晚上給馬知縣送的裡和劉書吏那五十兩銀子的“定金”和背後隱約可見的財力,已然發揮了作用,畢竟這天涯海角,窮鄉僻壤之地,哪裡有一百兩,五十兩銀子的好事,這簡直就是撿錢吶,容不得兩位一大一小貪官怠慢。

陳懷瑾與肖澤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陳懷瑾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連忙拱手回應,聲音也提高了幾分,足以讓周圍可能存在的耳朵聽到:

“哎呀!這如何敢當!竟勞動馬知縣大人親自辦理,真是折煞我等商賈了!”他語氣誠摯,腳步卻毫不遲疑,順勢在劉書吏的引導下向裡走去,“劉書吏您更是費心引薦了。既然如此,咱們就趕快進去,莫要讓父母官大人久等了才是!”

一行人穿過衙前院落,繞過森嚴的大堂,直奔更為雅緻卻也更能體現“私下關照”的二堂花廳而去。這非同尋常的接待規格,既是對他們“財力”的認可,也像是一張無形的網,預示著這位馬知縣,恐怕比劉書吏所圖的更多。

一進後堂花廳,一股清雅的檀香便撲面而來,與外面衙門的肅殺之氣截然不同。只見身著七品鸂鶒補子官服的馬知縣,並未端坐於主位,而是頗為“隨和”地坐在下首一張太師椅上,手邊小几上放著一盞熱氣嫋嫋的蓋碗茶,彷彿只是在此閒坐片刻。

陳懷瑾眼神一掃,心中立刻明瞭——這姿態,看似隨和,實則刻意,既顯親近,又不失官威。他臉上瞬間堆起十二分的敬意,加快兩步上前,深深一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

“哎呀呀!勞動馬大人尊駕在此等候,我等真是萬分惶恐,罪過,罪過!還望大人海涵!”他一口一個“大人”,將姿態放得極低。

馬知縣這才像是剛注意到幾人進來,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臉上綻開一團和氣的笑容,虛抬了抬手:“誒——陳東家言重了,快快請起,不必多禮。”他並未起身,保持著父母官的矜持,目光卻飛快地在陳懷瑾、肖澤楷以及身後提著沉甸甸褡褳的王磊身上掃過。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語調抑揚頓挫,彷彿在宣讀聖賢書:“本官身為臨高父母,牧守一方,為民做主、分憂解難乃是分內之事,豈敢言‘勞動’二字?為陳東家、肖東家此等有意造福鄉里的賢達辦理地契,促進地方繁榮,正是緊要公務,怠慢不得啊!”他微微一頓,自矜地捋了捋鬍鬚,繼續道:“若因些許俗務便拖延推諉,豈是我等讀聖賢書、敬朝廷法紀之敬業輩應有的操守?”

這一番話,既給自己貼足了“勤政愛民”、“恪盡職守”的金,又將此次私下會面拔高到了“辦理緊要公務”的層面,可謂滴水不漏。

陳懷瑾自然順著杆子往上爬,臉上滿是“深受感動”的神情,由衷讚道:“大人真乃百姓之福星,臨高之青天!能遇大人這般明鏡高懸、體恤商民的好官,實乃我等之幸!有大人主政此地,何愁臨高不興,商賈不旺?”

一時間,花廳之內,一個拍馬而不露痕跡,一個自誇而道貌岸然,氣氛“融洽”得近乎虛偽,卻也順利地拉開了這場關鍵交易的序幕。

馬知縣手指輕輕點著桌上那兩份墨跡簇新的契書,一份是格式嚴謹、需上報戶部備案的“官契”,另一份則是詳細載明地塊四至、錢糧數額,由買賣雙方及中保人持有的“尾契”。他臉上掛著一種“我為你們考慮周全”的和煦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陳東家,肖東家,請看。這是官契,這是尾契。”他特意在“尾契”上停頓了一下,指尖敲了敲中保人簽名畫押的位置,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陳懷瑾二人,“此番,便由本官親自來做這個保人。有本官作保,兩位東家儘可高枕無憂,在這臨高地界,絕無人敢質疑此地契的真偽,亦無人敢在此地產之上再生事端。只要二位在此簽字畫押,那塊百仞灘,從此便是二位名正言順的產業了。”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是一片拳拳愛護之心。但話裡話外的意思,陳懷瑾豈能聽不明白?知縣大人屈尊降貴親自作保,這可不是尋常商戶能有的臉面。這“臉面”背後,自然是需要真金白銀來撐著的。他不主動索要,但這“保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張等著你主動填上數字的空白禮單——知縣作保,你不奉上一份厚厚的“謝儀”,於情於理,說得過去嗎?

陳懷瑾心念電轉,這馬知縣果然是比劉書吏胃口更大,手段也更老辣。但這“保人”之名,也確實能省去許多未來的潛在麻煩。他臉上瞬間綻放出受寵若驚、感激零涕的神色,連忙躬身作揖,話語如同早已準備好的頌詞,滔滔不絕:

“哎呀!這……這如何敢當!如何敢當啊!”他語氣激動,“馬大人您日理萬機,竟還願屈尊為我等商賈小事親自作保,此等天高地厚之恩,我等……我等真不知何以為報!大人真乃我輩商民之再生父母,有大人金印為保,莫說百仞灘,便是金山銀灘,也抵不過大人這一諾千金!穩妥,真是太穩妥了!大人恩德,學生沒齒難忘!”

他一邊說著這些滾燙的恭維話,一邊不著痕跡地側過頭,對身後如同鐵塔般肅立的王磊遞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眼色。

王磊心領神會,默不作聲地上前半步,動作流暢而隱蔽地從那深藍色褡褳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錦囊。那錦囊入手沉墜,他雙手捧著,恭敬地置於馬知縣手邊的茶几上,恰好壓在那份尾契的一角,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陳懷瑾這才陪著笑,繼續說道:“些許俗物,不成敬意,權當是學生為您備下的‘筆墨茶資’,以及酬謝大人屈尊作保的‘謝儀’。區區五十兩,聊表寸心,望大人切勿推辭!待出了這門,劉書吏那邊奔走辛苦,學生也另有心意奉上。”

他這話點明瞭這五十兩是給馬知縣本人的“特謝”,並且暗示劉書吏的份子另算,兩邊都不得罪,面面俱到。

馬知縣目光掃過那沉甸甸的錦囊,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愈發真切深刻起來,他虛虛抬手,彷彿要推拒,口中卻道:“陳東家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思呢?本官為民作保,亦是分內……”話是這麼說,那錦囊卻依舊安穩地躺在茶几上,未有半分移動。

“應該的,應該的!大人若不收,我等心中實在難安!”陳懷瑾趕緊接過話頭,將這場心照不宣的交易徹底敲定。

銀子到位,一切都好說。馬知縣呵呵一笑,不再“推辭”,順勢將話題引回:“既然如此,那……二位東家,咱們便把這字簽了?”

隨後,陳懷瑾與肖澤楷相視一笑,各自提起那支狼毫筆。筆尖在歙硯上飽滿地蘸了墨,落在官契雪白的棉紙上。陳懷瑾的字跡沉穩內斂,肖澤楷的則略顯飛揚,兩個名字墨跡淋漓,彷彿為這片土地注入了嶄新的魂靈,好在兩人年少時報過書法班,不然此刻就得出醜了,陳懷瑾名字的繁體字寫起來不算費勁,肖澤楷的名字就稍微複雜了些。

寫完名字,他們又依照指引,在姓名旁用力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鮮紅的印泥如同一個鄭重的承諾,深深地烙印在紙端。最後,侍立一旁的劉書吏上前,從懷中取出他那方小小的、鐫刻著姓名與職銜的木質私章,在口中呵了口熱氣,然後端端正正地、用力地蓋在了兩個指印之旁。紅印覆壓墨跡,官、私憑證俱全,至此,文書齊備,流程圓滿,那百仞灘的廣袤土地,便在法理與習俗上,正式改姓了陳與肖。

一直端坐主位,捻鬚微笑的馬知縣此時朗聲笑道:“好!好事成矣!二位東家年輕有為,購置此地必有大用,他日飛黃騰達,莫忘了本館今日也曾見證啊。今日務必賞光,留在後堂,讓本官略備薄酒,以為慶賀。”

陳懷瑾與肖澤楷連忙躬身推辭,陳懷瑾拱手道:“大人厚愛,晚輩等感激不盡!只是今日倉促,手續初定,後續雜務尚多,實在不敢叨擾。”

肖澤楷也接口:“正是,大人公務繁忙,我等豈敢再耽擱您寶貴時辰。此情此意,我二人心領了。”

馬知縣卻執意挽留,幾番推讓,場面一時有些膠著。最後還是陳懷瑾機敏,笑道:“大人若真要成全晚輩們,不若將此宴暫寄。待我二人將灘上事務理出個頭緒,再專程在城中‘望江樓’設一席便宴,恭請老大人與劉書吏賞光,屆時再聆聽教誨,豈不更美?”

馬知縣聞言,知他們心意已決,且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給足了面子,便也不再強求,指著他們笑道:“滑頭!也罷,那就說定了,下次,下次可不能再推脫了!”氣氛這才重新變得融洽起來。

出了二堂,轉過迴廊,陳懷瑾故意放慢半步,與肖澤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快走幾步,趕上前面引路的劉書吏,極其自然地與他並肩而行,彷彿只是隨意閒聊。

“劉書吏,今日真是多虧您前後打點,諸多繁瑣細節,若非您老成持重,我等怕是要跑斷腿了。”陳懷瑾語氣懇切,言語間充滿了感激。

劉書吏謙遜地笑了笑,擺擺手:“陳公子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當‘辛苦’二字。”

就在這時,陳懷瑾藉著袖袍的遮掩,動作流暢而隱蔽地握住了劉書吏的手。他的指尖巧妙地一遞,一塊溫潤堅硬、約莫五兩重的銀錁子便滑入了劉書吏的掌心。這僅是明面上的“小意思”。緊接著,他不等劉書吏推辭,另一隻手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青色織錦荷包,順勢塞進劉書吏的袖袋裡,低聲道:“這裡還有五十兩散銀,不成敬意。劉書吏您和諸位經手的弟兄們為我們這事勞心勞力,連杯茶錢都還沒顧上。這點心意,務必請書吏代我們分潤一下,請諸位務必賞臉喝杯粗茶。日後這種蔗的地稅銀登記等一應瑣碎,少不得還要繼續麻煩書吏您費心照應。”

這一番動作如行雲流水,既表達了充分的感謝,又將後續的打點都預埋其中。那五十兩銀子,說是“茶錢”,實則是維繫這條人脈的潤滑劑。劉書吏在衙門沉浮多年,豈能不懂?他袖口微微一沉,指尖掂量出那荷包的分量,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頓時真切了三分,透出一種“懂事”的讚許。他手腕一翻,袖中的銀兩便如變戲法般消失無蹤,隨即拱手回禮,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親暱:“陳東家、肖東家太客氣了!二位如此豪爽通達,將來必定大事可成。放心,後續之事包在劉某身上,定給二位辦得妥帖穩當!”

三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剛才堂上那點公事公辦的疏離感瞬間冰消瓦解,一種建立在利益與默契基礎上的“自己人”關係,便在這回廊的轉角處悄然確立。

出了縣衙大門,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陳懷瑾與肖澤楷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腳下的路,似乎也更寬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