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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林景深

瓊海烽煙

正午的日頭火辣辣地照在百仞灘工地上,到了放飯的時辰。民工們捧著堆尖兒的雜糧飯,飯上蓋著油汪汪的鹹菜炒肉片,個個吃得頭都不抬。

林景深蹲在工棚陰影裡,把碗底最後一粒米颳得乾乾淨淨,連碗沿的油光都舔了三遍。他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父親說:阿爹,東家給的肉真香!我活了十八年,過年都沒吃過這麼厚的肉片!

林阿大慢慢嚼著飯,望著兒子消瘦的面龐,心裡發酸。他豈會不知,按原先的光景,他們家那三畝薄田,連納糧完稅都不夠,更別說攢錢給兒子娶親。他早就算過命,像他們這樣的赤貧戶,三水這輩子註定要打光棍,林家到他這代就要絕戶了。

好好吃,好好幹。林阿大把碗裡僅有的兩片肉都撥到兒子碗裡,東家仁義,讓咱爺倆遇上這樣的好主顧,是祖宗顯靈了。他粗糙的手掌微微發顫,這些天攢的銅錢,抵得上往年三年的收成。等完工了,爹就去找王媒婆,怎麼也要給你說房媳婦。

林景深愣住了,他從來不敢想娶親的事。同村像他這樣的後生,十個裡有八個都要打光棍。他望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喉嚨發緊,碗裡的肉突然變得沉甸甸的。

這時哨聲響了,肖澤楷站在高處喊道:諸位歇息一個時辰!未時上工!

民工們紛紛找陰涼處歇腳。林阿大靠著工棚閉目養神,佈滿老繭的手還緊緊捂著腰間的錢袋。林景深卻睡不著,他望著工地上初具規模的房架,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也許真能像這些新蓋的房屋一樣,重新立起來。

樹影緩緩偏移,整個工地靜悄悄的,只有蟬鳴陣陣。在這片曾經埋葬了無數窮人夢想的亂石灘上,穿越者帶來的變革,正在悄然改變著一個個卑微生命的軌跡。

肖澤楷拿著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名單,快步走進作為指揮部的工棚,找到正在規劃下一步建設的陳懷瑾。

“克哥,你看看這個。”肖澤楷將名單遞給陳懷瑾,語氣帶著一絲完成階段性工作的彙報感,“這份名單上一共二十人,都是我這些天暗中觀察篩選出來的。都是本地良家子,背景相對簡單,有跟著父母叔伯一起來幹活的,也有少數是獨自出來闖蕩謀生的。觀察了十多天,幹活賣力,手腳乾淨,沒發現有什麼偷奸耍滑、品行不端的毛病,基本上沒啥大問題。”

他詳細說明了自己的考察過程:“我特意讓王磊安排過幾次臨時的搬運任務,觀察他們的服從性和協作精神;也通過日常閒聊,摸過他們的家庭情況和基本的為人處世觀念。這些人,算是目前這批民工裡底子最乾淨、最有潛質的一批了。”

“我的計劃是,”肖澤楷繼續說道,眼中閃爍著謀劃的光芒,“今晚下工的時候,就把這二十個人單獨留下來。跟他們攤牌,問他們願不願意留下來,做我們的莊丁。待遇開出來:每月一兩現銀,管吃管住,四季發放衣物。這個條件,對於這些原本可能一輩子都攢不下幾兩銀子的貧苦青年來說,應該具有足夠的吸引力。”

陳懷瑾仔細看著名單,聽著肖澤楷條理清晰的彙報,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可以啊,這個想法很好。二十個人的壯丁隊伍,規模不大,在官府眼裡不算什麼,不會過早引起注意。這件事就由你和王磊全權負責把控好。”

他特別強調了一點,目光銳利地看向肖澤楷和王磊:“記住,對他們進行基本的隊列和紀律訓練不是最終目的,那只是一種手段。最關鍵的是要通過日常的管理、優厚的待遇和……必要的思想引導,培養起他們對我們的認同感和忠誠度。我們要的不僅僅是護院,更是未來能在本地紮根的、可靠的核心班底,是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自己人’。”

肖澤楷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白!我們會把握好分寸,先從保障他們家庭生活、給予尊重開始,慢慢引導。這件事急不得,但必須從現在就開始做。”

這個計劃,標誌著穿越集團不再僅僅依賴外部僱傭勞力,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從本地人口中篩選、培養屬於自己的武裝力量和忠實擁護者,邁出了構建穩固權力基礎的關鍵一步。那二十個被選中的青年,他們的人生軌跡,也將因此徹底改變。

臨高縣的初夏傍晚,悶熱尚未完全散去。紅日西沉,百仞灘工地的勞作聲已然停歇。民工們如同往常一樣,排著長隊,憑著自己的木製工牌,依次進入工棚領取今日份沉甸甸的二百文銅錢。領到錢的人,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在外面重新集結,排隊再次拿到自己土瓷碗排隊打飯吃飯,吹完飯後就要準備在王磊的帶領下,返回兩公里外的臨時營地休息。

就在這時,李承宗拿著一個用鐵皮捲成的簡易喇叭,走到了人群前方一片空地上,深吸一口氣,洪亮的聲音傳遍了工地:

“林阿水!”

“王蛋仔!”

“趙二!”

“李大!”

“週三仔!”

“……以下唸到名字的,都到這邊來!東家有安排!”

他一連喊出了二十個名字。被點到名字的年輕民工們先是愣了一下,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幾分茫然和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們不知道東家單獨叫他們是為了什麼,是活幹得不好要挨訓?還是出了什麼差錯?

懷著忐忑的心情,這二十個青年磨磨蹭蹭地從隊伍中走了出來,聚攏到李承宗指定的那片空地上,與其他正在集結準備離開的民工隔開。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皮膚黝黑,眼神裡帶著底層勞動者特有的謹慎與卑微。

見人到齊了,李承宗放下喇叭,目光掃過這二十張年輕卻飽經風霜的臉,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

“叫你們過來,是有一件事要問你們。”他頓了頓,看著他們瞬間繃緊的神情,繼續說道,“東家看你們幹活踏實,人品也還信得過。現在想問你們,願不願意留下來,不當臨時工了,就當東家的正式莊丁!”

“莊丁?”青年們一片譁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承宗給出了具體的條件:“每月給一兩銀子的餉錢!管吃管住,四季還發衣服!”

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一兩銀子!那可是一千文錢,相當於他們現在幹五天的工錢!還管吃管住發衣服!

青年們臉上瞬間寫滿了不可思議。

林阿水張大了嘴巴,腦子裡嗡嗡作響,第一個念頭是:“東家……東家怎麼會看上我這種泥腿子當莊丁?這不是那些鄉紳老爺家裡才能有的體面差事嗎?”

王蛋仔下意識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一些人臉上露出狂喜,彷彿天上掉了餡餅。

但也有一些心思細膩的,如趙二,在最初的激動後,眼裡閃過一絲疑慮:“這餉錢給得也太高了……會不會是要我們去幹掉腦袋的勾當?”他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面色冷峻的王磊,心裡有些打鼓。

還有人擔心自由受限,當了莊丁恐怕就不能隨意回家照顧爹孃了。

看著眾人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李承宗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補充道:“當了莊丁,自然要守東家的規矩,接受訓練,護衛莊院。但東家仁義,絕不會虧待自己人!願意的,現在就站到左邊來。不願意的,也不強求,領了今天的工錢,照樣可以跟隊伍回營地。”

短暫的沉默和猶豫後,對改變命運的渴望,以及對東家“仁義”名聲的信任,最終壓過了一切疑慮。

林阿水第一個咬著牙,大步走到了左邊空地。有了帶頭的,其他青年也彷彿下定了決心,紛紛跟了過去。最終,二十個人,一個不少,全部選擇了留下。

他們或許還不完全明白“莊丁”意味著什麼,但他們知道,這是他們這些“泥腿子”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第二次的機會。

看著這二十個青年最終都選擇站到了左邊,李承宗臉上那副嚴肅的表情瞬間收起,轉而露出一絲帶著痞氣的、看似隨和實則暗含敲打的笑容,他故意用裝怪的語氣說道:

“很好!很好!還算識大體,沒有那種頑固不化、榆木疙瘩腦袋的!腦子都還是好的,還能想著事,知道哪頭炕熱!行,既然都願意,那咱們就別耽擱了,進來,簽字畫押吧!”

他這“紅臉”唱得恰到好處,既緩和了剛才的緊張氣氛,用看似玩笑的話點明瞭“選擇正確”的同時,也隱晦地警告了“不識大體”的後果,並且用“簽字畫押”這個帶著強制性和契約束縛意味的動作,給這件事蓋上了正式的、不容反悔的印章。

青年們被李承宗這變臉般的表演弄得有些懵,但聽到“簽字畫押”,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他進了工棚,在早已準備好的契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或畫了十字)。當最後一個手印按完,意味著他們與元家莊(穿越眾對外使用的名號)的僱傭關係正式確立。

也就在這時,肖澤楷適時地出現了。他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目光緩緩掃過這二十張略顯不安又帶著期盼的年輕面孔。

“好了,契書已立,從此刻起,你們就是元家莊的壯丁了!”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我是肖澤楷,以後,你們歸我直接管轄。”

他停頓了一下,笑容微斂,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

“既然吃了元家莊的餉,就是元家莊的人!我要你們記住,在這莊子裡,除了你們爹孃的話,我的話,就是最大!我的命令,必須聽從!我的規矩,必須遵守!能聽明白嗎?!”

這恩威並施的一套組合拳,由李承宗先以“紅臉”完成篩選和初步威懾,再由肖澤楷以“白臉”正式接收並確立絕對權威,打得這些剛脫離貧苦的青年暈頭轉向,卻又生不出反抗之心,只能下意識地、參差不齊地應道:

“明……明白了!”

“聽明白了,肖東家!”

一套簡單卻行之有效的馭下流程,就此完成。這二十名青年的命運,被牢牢地綁定在了穿越者的戰車上。

待肖澤楷確立了權威之後,黃小虎邁步上前。他臉上那道疤痕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猙獰,配合著他那帶著市井氣的精悍姿態,瞬間吸引了所有青年的注意。作為王磊親自指定的副手,他負責具體的訓練和管理,此刻需要給這些新人立下更現實的規矩。

他雙手叉腰,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這二十個青年臉上刮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混不吝的狠勁:

“都聽好了!我叫黃小虎,以後操練你們的事兒,主要歸我管!”他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客套,“肖東家的話是總規矩,我定的,就是每天操練的規矩!”

他先是給了顆“定心丸”,隨即又砸下一塊“試金石”:

“今天,算你們走運,被選上了。今晚,你們還是先回工棚睡覺,養足精神!”他話鋒猛地一轉,語氣變得凌厲,“但是從明兒個起,你們就不用再去搬磚和泥了!你們的活兒,就是跟著王掌院(王磊)和我,學習防衛之術!”

接著,他拋出了最殘酷,也最現實的淘汰機制:

“別以為站在這兒就萬事大吉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們這二十號人,不是個個都能端穩莊丁這碗飯的!也不是每個人,最後都能拿到那一兩雪花銀!”

他伸出兩根手指,語氣冰冷:

“一個月!就給你們一個月!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一個月後考核,是‘馬’的,好樣的,那一兩銀子你穩穩拿著!是‘騾子’的,慫包軟蛋,對不住,你只能拿五百個銅板,愛乾乾,不幹滾蛋!”

他最後掃視全場,拋出那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是想當能拿一兩銀子的‘馬’,還是隻想當值五百銅板的‘騾子’?你們自己個兒,回去躺在鋪上,好好琢磨琢磨!散了!”

這番話,沒有絲毫文縐縐的道理,全是赤裸裸的現實和激勵。它出自黃小虎之口,帶著濃郁的江湖氣和軍營式的直接,卻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刺痛這些渴望改變命運的年輕人的心。二十個青年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不甘和驟然升起的鬥志。沒有人想當只值五百文的“騾子”!

就在二十個青年心思各異地準備返回工棚時,肖澤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都先別急著回去。過來,把飯吃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在工棚旁邊臨時支起的幾張木桌上,已經整齊地擺放好了一碗碗冒著熱氣的白花花的大米飯,那米飯的香氣在夜晚的空氣裡格外誘人。更讓他們瞪大眼睛、忍不住吞嚥口水的,是每碗米飯旁邊那一大勺油光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濃郁的醬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衝擊著他們的感官。

肖澤楷看著他們那副難以置信、幾乎要流口水的樣子,笑著解釋道:“從今天晚上起,你們就不在民工隊伍裡打飯了。這是廚娘單獨給你們準備的。以後,你們的飯食,都和莊子裡的人一樣。”

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再次在這些青年心中炸響。

單獨準備的飯菜!白米飯!大塊的紅燒肉!和東家們吃一樣的!

這不僅僅是伙食的改善,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一種將他們與普通民工區分開來的明確信號。東家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們:你們已經不一樣了,是我們“自己人”了。

趙二和姚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和決心。林阿水也停下了匆忙的腳步,看著那碗紅燒肉,感覺像是在做夢。其他青年更是騷動起來,臉上洋溢著被重視的榮耀感和幸福感。

“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坐下吃!吃完了好回去歇著,明天一早還要操練!”肖澤楷揮了揮手。

青年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圍坐到桌邊,幾乎是帶著一種虔誠的態度,端起了那碗沉甸甸的米飯和紅燒肉。這頓看似簡單的晚飯,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將這二十顆年輕的心,與元家莊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吃完飯後,二十個被選中的青年,懷揣著激動、忐忑與對未來的無限遐想,結伴向著兩公里外的工棚走去。夜色漸濃,月光和星輝灑在鄉間土路上。起初,大家都還沉浸在剛才那番話帶來的衝擊中,加上彼此大多不是同村,氣氛有些沉默,只聽得見雜亂的腳步聲和夏夜的蟲鳴。

走了一段,沉默終於被打破。

隊伍中間的趙二,是個性子直率、有一把子力氣的後生,他忍不住用力揮了揮拳頭,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宣告般說道:“哼!我趙二肯定是馬!我一定要拿到那一兩銀子!”

旁邊的姚三聽了,有些不忿,他身材不如趙二壯實,但心思更活絡,立刻接口道:“切!你趙二是馬,那我姚三就是騾子了?做夢!你能行,我也能行!那可是一兩銀子!我也要當馬!”

他這話像是點燃了導火索,隊伍裡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語聲。

“對!都得當馬!”

“五百文……那也不少,但跟一兩銀子沒法比啊!”

“不知道要學啥防衛之術,難不難……”

“再難也得學!這可是機會!”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原本陌生的隔閡在共同的目標和議論中悄然消融了幾分。有人憧憬著未來,有人擔心考核,還有人暗自較勁。

唯獨林阿水一個人默默地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沒有參與討論,黝黑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悶著頭,腳步卻越走越快,幾乎要小跑起來。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像火一樣燒著他:

“快!快些回去!告訴阿爹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們林家……有盼頭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父親聽到消息時那難以置信、繼而老淚縱橫的樣子。那一兩銀子,不僅僅意味著他能娶上媳婦,更意味著他們林家能夠延續下去,再也不用在貧困和絕望中掙扎了!這沉重的喜悅和希望,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也催動著他歸心似箭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