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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洛哥的父親

瓊海烽煙

第二天上午,陳懷瑾與王慎言等人簡單告別後,便登上了從廣州飛往濟南的早班機。當飛機降落在濟南遙牆國際機場時,一股乾燥而帶有工業氣息的風撲面而來。

晚上的會面安排在濟南一家以私密性著稱的高檔魯菜館。包間內,茶香嫋嫋。陳懷瑾與張偉、瞿飛的交流持續了近四個小時。雙方就技術細節、職責權限、薪資待遇、尤其是瞿飛關心的家屬安置問題進行了深入且坦誠的溝通。陳懷瑾憑藉其充分的準備和對項目,至少在宏觀層面上的清晰闡述,逐漸打消了兩人最後的疑慮。

最終,兩份意向合同被簽署。收起筆的那一刻,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陳懷瑾微笑著提出最後的安排:“兩位,既然大的方向都定了,我有個建議。公司近期正好為核心夥伴組織了一次博茨瓦納的旅行體驗活動,旨在讓大家提前熟悉那邊的環境、氣候和未來的工作生活社區。你們可以把它看作一次深度考察。如果方便,你們可以先行一步,過去適應一下,所有費用由公司承擔。等你們實地看過,覺得沒問題,我們回來就籤正式合同並立即支付安家費。”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既展現了公司的實力與誠意,也給了他們最終決策的緩衝期。張偉和瞿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動與認可。

“好,陳總,我們安排一下手頭的工作和家裡的事,儘快動身。”張偉作為代表答應了下來。

這次濟南之行,圓滿達到了目的。兩位關鍵的化工人才,連同他們未來可能帶去的家庭,已經半隻腳踏上了通往新世界的航程。

回到下榻的酒店,陳懷瑾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濟南的夜景,撥通了陳景嶽的電話。

“洛哥,”他語氣鄭重,“山東這邊的事情辦妥了。我打算明天去拜訪一下叔叔。”

電話那頭,陳景嶽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證明通話並未中斷。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後的低沉與警覺:

“注意偵查,務必小心。”他叮囑道,“老爺子雖然三年前就審查結束,官方結論是‘查無實據,恢復名譽’,人也提前退休了,但……保不準還有眼睛在暗處盯著。”

這簡短的叮囑背後,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陳景嶽的父親陳定遠,曾是國內某頂尖研究院的冶金材料學權威教授,主導過多項關鍵領域的研究。數年前,陳景嶽在駐外武官任上,被人精心設計,捲入了一起所謂的“某新型航天器洩密設計資料洩密案”,雖然最終因證據不足未能起訴,但他也不得不被就地解職。這場風波迅速蔓延國內,陳定遠因此受到嚴密審查,雖然後來組織上證實了他的清白,但多年的忠誠被質疑帶來的心寒,以及為了不牽連所在團隊,這位老教授選擇了提前退休,從此深居簡出,幾乎切斷了與學術圈的所有公開聯繫。

對陳景嶽而言,父親的這場無妄之災是他心中永遠的痛和愧疚。他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某些力量一旦被觸動,就不會輕易鬆口。

“我明白,”陳懷瑾沉聲應道,他完全理解這其中的風險與複雜性,“我會用化名,以博茨瓦納鋼鐵製造園區建設方案拜訪,確保名義上有跡可循,一個退休的教授應該不會被過多的關注。”

電話掛斷,聽筒裡只剩下忙音。陳懷瑾緩緩放下手機,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濟南的萬家燈火。

他理解陳景嶽那短暫的沉默和嚴肅的警告。對陳景嶽而言,父親陳定遠的遭遇是他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這位曾經的冶金材料學界泰斗,因為兒子被構陷而受到牽連,即便最後清白得證,那份被自己奉獻一生的事業所“懷疑”的傷痛,以及為求穩妥而被迫提前離開科研一線的遺憾,恐怕至今仍縈繞在老人心頭。

陳懷瑾深吸一口氣。明天要去見的,不僅是一位能解決1780年冶金技術難題的頂尖專家,更是一位揹負著沉重過往的長者。他需要準備的,不僅僅是一個“海外項目”的說辭,更是一份能重新點燃老人心中科研之火,並足以讓其願意承擔風險的理由。

他轉身走向書桌,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仔細規劃明天的行程和說辭。這次會面,只許成功,不能失敗。這不僅關乎他們的工業體系能否建立,也關乎到一個家庭能否在另一個時空獲得新的和解與希望。夜色漸深,陳懷瑾房間的燈光卻亮至凌晨。

次日清晨六點,濟南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陳懷瑾在酒店前臺快速辦理退房,叫了輛出租車直奔濟南西站,搭乘七點整開往北京的高鐵。

列車在晨霧中疾馳,窗外華北平原的麥田還掛著露珠。1小時28分鐘後,列車準時滑入北京南站。陳懷瑾隨著人流走進地鐵站,特意選擇了需要換乘的路線:4號線到西直門,再轉13號線到五道口。這樣輾轉雖然費時,但能最大限度減少使用需要實名登記的網約車。

上午九點二十分,他從五道口站C口走出,水木大學的紅磚校門在秋陽下格外醒目。他沒有直接前往家屬區,而是先走進校門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在角落位置坐下。

是時候打出這個關鍵電話了。他深吸一口氣,用手機撥通了陳定遠教授的號碼。

“陳教授您好,百忙之中打擾,萬分抱歉。”他的語氣專業而誠懇,“我是‘博茨瓦納鋼鐵與基礎工業園’項目的中方項目經理,陳懷瑾。我們項目在推進過程中,遇到了一些關於非洲特有礦產高效冶煉和適應性材料工藝的技術難題,久仰您是冶金領域的泰山北斗,特別是在資源適應性技術方面的造詣無人能及。我此次專程從項目地回國,今天剛好在北京,冒昧懇求拜訪,希望能有機會向您當面請教。”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這個結合了具體項目和專業技術難題的請求,顯然比空泛的學術採訪更有分量。

“非洲的項目?我已經退休多年,對現在的新技術也不瞭解了。”陳教授的聲音依然沉穩,但拒絕中似乎留有一絲對具體技術問題的本能關注。

“您太謙虛了。”陳懷瑾立刻抓住話頭,切入核心難點,“我們面臨的恰恰不是最新技術,而是如何在工業基礎薄弱的環境中,構建一套穩定、經濟且能利用當地高磷鐵礦的初級工業體系。這方面的宏觀規劃和工藝選擇,正是您早年研究中重點關注並解決的,您的經驗對我們至關重要。只需佔用您半小時,若能得到您的一些指點,對我們整個項目都將是巨大的幫助。”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但這次,聽筒裡傳來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些:“……那你十點以後過來吧。到了家屬區門口,再打這個電話。”

“好的!非常感謝您,陳教授!我們十點見!”

掛斷電話,陳知遠道,他成功了一半。這個身份和理由,既真實又專業,足以引起一位老專家的興趣,且經得起基本的推敲。

九點五十分,陳懷瑾準時出現在家屬區門口。他向門衛出示身份證登記,坦然地說:“與36號樓的陳定遠教授約好了,十點見面,彙報海外項目技術問題。”

在等待門衛核實的時刻,陳懷瑾不經意地環視四周。晨光中的大學家屬區寧靜祥和,但他知道,在這份寧靜之下,可能正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個特殊的院落。而他現在,是一個有正當商業理由的訪客。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門內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老舊的防盜門被緩緩拉開。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出現在門後,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半舊的夾克,眼神銳利如鷹。

陳定遠上下打量著門外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目光在他手中的公文包上停留片刻,側身讓開通道:進來吧。

陳懷瑾剛踏進玄關,還沒來得及開口,老爺子已經關上門,直截了當地問道:是家洛讓你來的嗎?

這句話問得平靜,卻讓陳懷瑾心頭一震。他謹慎地笑了笑,目光快速掃過客廳。老式的傢俱,滿牆的書架,窗外正對著小區花園,視野開闊。他壓低聲音:

陳定遠走向那張用了多年的布藝沙發,動作從容不迫,把你們的建設計劃拿出來我看看。

他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壺,給陳懷瑾倒了杯茶,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從你說是非洲項目開始,我就猜到和家洛有關。他在非洲待了這麼多年,現在又......老爺子頓了頓,將茶杯輕輕推到陳懷瑾面前,除了他,還有誰會從非洲來找一個退休多年的老頭子?

陳懷瑾這才明白,這位老教授從一開始就洞悉了一切。他不再猶豫,從公文包裡取出準備好的項目計劃書,雙手遞了過去。

“洛哥很想念你,這次在非洲的項目想邀請您過去。”陳懷瑾看著認真閱讀文件的陳定遠老爺子小聲開口道。

陳定遠的視線緩緩從文件上抬起,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透過老花鏡端詳著陳懷瑾。書房裡只剩下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想念?老爺子輕輕放下文件,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我相信我的兒子不會幹出這種事。

他起身走到書櫃前,手指拂過一排燙金封面的專著:從他被解除職務那天起,就知道會有人盯著這個家。不打電話,不聯繫,這才是他對這個家最大的保護。

陳懷瑾這才注意到,書櫃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中年的陳定遠和軍校畢業的兒子站在一起,陳景嶽肩章上的一槓兩星,看著很是耀眼。

說吧,老爺子轉身,目光如炬,家洛在非洲到底在做什麼項目?需要動用冶金材料專家,這可不是普通的商業投資。

他的手指在計劃書上輕輕一點:這套工藝流程,分明是要在工業基礎薄弱地區重建完整的冶金體系。你們要的不是一個工廠,而是一個國家的工業基石。

陳懷瑾迎著老爺子銳利的目光,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對宏大項目的專注與熱忱。他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與雄心勃勃的項目經理身份完全相符的語氣說道:

“陳教授,您看得非常準。這確實不是一個普通的工廠項目,其核心正是為一整個國家的現代化打下工業基石。”他巧妙地接住了老爺子的話,開始描繪那個虛構的藍圖。

“我們與博茨瓦納政府及SIG集團合作的,是一個名為‘博茨瓦納國家工業振興計劃’的頂層項目。最終目標,是在南部非洲建立起一個相對完整的基礎工業體系。”

他伸出手指,逐一細數,讓這個謊言聽起來更加豐滿可信:

“首當其衝的,就是鋼鐵冶煉。我們需要利用該國尚待開發的高磷鐵礦資源,建立從選礦、燒結到鍊鐵、鍊鋼的完整鏈條,這是所有工業的‘糧食’。”

“其次,是機械設備製造。目標是逐步實現從礦山機械、農業設備到基礎加工機床的本地化生產,擺脫完全依賴進口的局面。”

“最後,是配套的基礎化工建設,為礦業、農業提供必需的酸、鹼、肥料。”

陳懷瑾的聲音充滿了感染力:“可以說,我們正在嘗試做的,是在非洲複製一個精簡版的、適應現代技術條件的早期工業化進程。這其中的技術路徑選擇、工藝適應性改造,尤其是如何在高約束條件下實現技術落地,正是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也是洛哥和我第一時間想到必須要求教於您的原因。”

他刻意將“洛哥”放在理由的末尾,顯得自然而不刻意,將一場跨越時空的騙局,完美地包裝成了一個充滿挑戰與情懷的國家級工業項目。

而且,陳懷瑾語氣鄭觀瀾補充,博茨瓦納國家大學已經正式發出邀請,希望能聘任您為該校冶金與材料工程系的一級教授。他們承諾將為您建立專門的實驗室,並由項目資金支持您的研究。

他注意到老爺子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

這個職位不僅能讓您繼續您熱愛的研究和教學,陳懷瑾的聲音變得輕柔而意味深長,更重要的是,它能提供一個完全清淨的學術環境。在那裡,您可以遠離一切往事的紛擾,專心致志於學術本身。洛哥......也一直在那邊,你們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團聚。

陳懷瑾刻意讓最後幾句話在空氣中停留。他深知,對這位因兒子而遭受牽連的老教授而言,和這兩個詞,遠比任何職位和待遇都更具分量。他提供的不僅是一個工作機會,更是一個逃離過往陰影、重建天倫之樂的希望。

“好,我考慮一下,你先回去吧,明天給你答覆。”

陳定遠老爺子摘下老花鏡,語氣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直接下了逐客令。他沒有流露出任何內心的傾向,彷彿剛才討論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學術諮詢。

他站起身,動作略顯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陳知遠道談話已經結束,立即起身,恭敬地微微躬身:“好的,陳教授,那我就不多打擾了。期待您的消息。”

老爺子將他送到玄關,在陳懷瑾踏出門的那一刻,他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以後來,提前半天說。這院裡退休的老傢伙多,眼雜。”

“咔噠。”

話音剛落,身後的房門便輕輕合上,沒有多餘的客套。

陳懷瑾站在樓道里,心中瞭然。這句看似責備的提醒,實則是一種默許和指點。老爺子不僅看穿了他們的來意,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教他們如何在這個需要高度警惕的環境下安全地行事。這句叮囑,比任何熱情的承諾都更讓陳懷瑾感到安心。他沒有停留,快步離開了這棟充滿書卷氣,卻也暗流湧動的學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