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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府城風雲(二)

瓊海烽煙

乾隆四十五年六月初十,子時(午夜),雷州府城,真武樓外校場。

夜色濃重如墨,真武樓高大的輪廓在稀疏星月下只是一個沉默的剪影。樓前那片廣闊的校場,白日裡塵土飛揚、喊殺震天,此刻卻空曠寂寥,只有夜風吹過旗杆發出的嗚嗚輕響,以及遠處府城零星更鼓的聲音。

急促的馬蹄聲驟然從總兵府方向傳來,撕裂了夜的寧靜。數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入校場邊緣,馬上的騎士正是林百川麾下最精銳的親兵。他們毫不停留,在校場轅門外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嘶鳴。

“總兵大人有令!”為首一名隊正聲如洪鐘,即便在空曠的校場中也傳出去老遠,驚起了附近屋簷下的宿鳥,“各營、各哨、各墩臺值守官軍聽真:瓊州鎮標、海口左右營、府城守備營,凡無緊要防務之兵丁,攜帶軍械,速至真武樓校場集結!違令遲滯者,軍法從事!”

命令下達,幾騎親兵毫不耽擱,立刻分作數股,再次縱馬狂奔,朝著不同方向疾馳而去——他們的任務是將這道緊急集結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到散佈在府城內外、海口沿岸各處的營房、哨所、烽火墩臺。馬蹄鐵敲擊在青石板路和土道上,發出密集如雨點般的脆響,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驚心,一路驚醒了沿途無數沉睡的軍民。

反應開始了。

最先被驚動的是校場附近營房和府城城牆上的守軍。

“哐哐哐——!”急促的鑼聲或梆子聲在各個營區猛然敲響,夾雜著軍官們粗野又帶著睡意的吼叫:

“起來!都他孃的給老子滾起來!”

“總兵大人點兵!快!披甲!拿上傢伙!”

“火長!火長死哪去了?快點點你火裡的人數!”

原本死寂的營房瞬間“活”了過來,像被捅了的馬蜂窩。昏暗的燈光陸續亮起,門板被粗暴地推開,衣衫不整的兵丁們揉著惺忪睡眼,連滾帶爬地湧到院子裡,到處是混亂的腳步聲、兵械碰撞聲、低聲的咒罵和詢問:

“搞什麼鬼?大半夜的……”

“莫不是海匪摸上岸了?”

“點兵?這個時辰?”

“少廢話!快著點!沒聽見是總兵大人的急令嗎?想挨軍棍啊!”

城牆上的守軍也緊張起來,原本靠著雉堞打盹的士兵紛紛探身向外張望,火光在垛口間移動,警惕地掃視著黑沉沉的海面和城外荒野,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集結令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危險。

稍遠一些的海口沿岸各哨所、墩臺,傳遞命令的騎兵尚未抵達,但真武樓方向的隱約喧囂和不同尋常的深夜馬蹄聲,已經讓一些警覺的老兵和低級軍官感到不安。他們紛紛喚醒同袍,檢查火繩、火藥是否乾燥,刀槍是否在手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臨高所在的西北方向——那裡是陸路通往府城的要道。

當傳令的親兵終於抵達這些外圍據點,吼出“速至校場點兵”的命令時,引起的騷動更甚。許多兵丁剛剛被喚醒,懵懂不知所以,但在軍官的鞭笞和呵斥下,也只能匆忙收拾簡單的行裝,很多人並無像樣的甲冑,扛著老舊的火繩槍或長矛、腰刀,成群結隊,帶著滿臉的困惑、疲憊以及一絲對未知的恐懼,沿著熟悉或不熟悉的小路,向著府城中心、那燈火開始聚集的真武樓校場匯攏。

林百川本人此刻已登上真武樓的高處,憑欄遠眺。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校場上如同溪流匯入湖泊般逐漸增多的人影火光,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打破午夜寧靜的嘈雜。他的親兵衛隊已經開始在校場內維持秩序,劃分區域,呵斥著那些混亂的隊列。

兵是點起來了,但這些倉促集結、睡眼惺忪、裝備雜亂的營兵,有多少能戰之心?有多少可用之器?面對侄兒信中所描述的那種“妖法快槍”和雷霆火炮,他們能支撐多久?

林百川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知道,這匆忙的集結,更多是一種姿態,一種向可能存在的敵人、向驚惶的府城、也向省城即將收到急報的督撫大人們,展示他林百川和瓊州鎮仍在運轉、仍在抵抗的姿態。真正的硬仗,靠這些人恐怕不行。他現在只盼省城的援軍能儘快調撥,只盼臨高那邊……振新能吉人天相。

夜色中,真武樓校場上的火把越來越多,將一片區域照得通明。人影幢幢,腳步聲、金屬摩擦聲、壓抑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重而焦慮的聲浪,在這海外孤島的深夜緩緩擴散。瓊州的戰爭機器,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時刻,被一隻來自臨高的無形之手,生澀而倉促地強行推動了第一下。

乾隆四十五年六月初十,子時過半,雷州府城各處營區及真武樓校場。

緊急集結的鑼梆與馬蹄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塊,漣漪迅速擴散,驚醒了各級軍官。與懵懂兵丁不同,這些把總、千總、守備等中級武官,是軍隊的骨幹,他們的反應更為複雜,也更能決定這支匆忙集結的部隊初步的士氣和狀態。

海口左營的一個把總房裡,把總趙德柱被親兵推醒,聽到“總兵大人連夜點兵”的消息,第一反應是罵娘:

“他孃的!大半夜的,折騰個什麼勁?海匪上岸了也得等天亮吧?還是哪個上官半夜查崗?”他一邊胡亂套著號褂,一邊對同樣被叫醒的副手發牢騷,“這月的餉銀還沒發齊呢,倒先折騰起人馬來了!”

類似的抱怨在多個營區上演。對於許多中下層軍官而言,深夜的緊急集合往往意味著麻煩——要麼是應付突如其來的上官視察(雖然少見),要麼是出了棘手的治安事件需要彈壓,平白攪了好夢,還可能有風險,自然心生不滿。

鎮標中軍的一位千總王魁,被叫醒後沒有立刻抱怨。他仔細聽了傳令親兵急促的語氣和“違令遲滯者,軍法從事”的嚴厲措辭,又聯想到傍晚時分似乎有臨高方向的單騎狂奔入城,心中頓時一緊。

“怕不是小事。”他低聲對圍過來的幾個把總說,“都精神點!約束好各自的人,檢查火器火藥,別出了岔子!我估摸著,怕是北邊(指臨高方向)出大亂子了。”

他手下的把總們面面相覷,睡意醒了大半,紛紛收起怠惰,呵斥兵丁的動作也嚴厲起來。

當軍官們陸續趕到真武樓校場外圍,或從先一步抵達的相熟同僚、總兵親兵口中,拼湊出“臨高縣被一夥自稱‘南明’的亂匪攻破”、“匪眾有犀利火器”等零星駭人的信息時,反應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臨高被破了?”一個海口右營的守備眼睛瞪得溜圓,“哪來的土匪這麼猛?劉承弼是吃乾飯的嗎?他手下好歹幾百號人!”

“南明?這……這不是前朝的號嗎?這都一百多年了,怎麼還有?”另一位千總覺得匪夷所思,“不會是黎峒又鬧大了吧?冒充名號?”

“犀利火器?比咱們的鳥槍還厲害?能有多厲害?”不少軍官對此表示懷疑,他們見識過的最厲害的火器也不過是營裡那幾門老掉牙的弗朗機和小炮,對“無火繩連發”缺乏概念,更傾向於認為是潰兵誇大其詞。

震驚過後,不同的盤算開始湧現,渴望立功者,少數年輕氣盛、急於升遷的軍官,如某個靠捐納得來的千總,反而有些興奮:“好哇!正愁沒仗打,撈不到功勞!管他什麼南明北明,一群烏合之眾,還能翻了天去?正好大爺去收拾了他們,掙個前程!”他們開始摩拳擦掌,催促部下快點整隊。

老成持重者,和更多有經驗的老軍官,尤其是經歷過一些剿匪或小型衝突的,則面露憂色。“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位頭髮花白的守備低聲對同僚說,“臨高再不濟,也有城牆,有營兵。能這麼快打下來,絕非凡類。這‘犀利火器’怕不是空穴來風。這仗……不好打。”他們開始暗自檢查自己部下的裝備,尤其是火器完好率,心裡打鼓。

與劉承弼和林振新或有瓜葛者,個別與劉承弼和林振新相識或有交情的軍官,更關心其生死,也在擔憂林總兵會不會因侄兒出事而方寸大亂,指揮失當。

擔心自身防區者,負責海口沿岸或府城特定方向防務的軍官,則開始擔心自己的防區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目標,頻頻詢問亂匪的動向和人數,焦慮之情溢於言表。

當林百川一身戎裝,面色陰沉地出現在校場點將臺上時,騷動的軍官們迅速安靜下來,按品級列隊,至少表面上是軍容整肅。但透過火把跳動的光芒,林百川能看清他們臉上殘留的睡意、尚未褪去的驚疑、強裝的鎮定,以及眼底深處各不相同的盤算。

他知道,眼前這支匆忙拼湊起來的隊伍,軍心未定,疑慮重重。軍官尚且如此,底下兵丁更不用說。但他沒有時間去做詳細的戰前動員,去消除所有人的疑慮。他只能用最嚴厲的命令和最緊迫的態勢來強行捏合他們。

“諸位!”林百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校場上所有的雜音,帶著冰冷的鐵血意味,“逆賊猖獗,襲破臨高,僭號謀逆!此乃國朝大恥,亦是我瓊州鎮上下之奇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命各部,即刻按預案整備,哨探前出,隨時聽候調遣,進剿逆匪,收復失地!有功者重賞,怯戰畏敵者——立斬!”

“嗻!”臺下傳來參差不齊卻足夠響亮的應諾。無論內心如何想,面對總兵殺氣騰騰的命令和“謀逆”這頂大帽子,沒有哪個軍官敢在明面上表現出猶豫。

命令下達,軍官們各自散回本部,催促、叫罵、整頓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多了幾分真實的緊迫感,但也混雜著更多的不安與猜測。真武樓校場上,這支清朝瓊州地方武裝的中樞力量,就在這種困惑、震驚、懷疑、盤算與強制命令交織的詭異氣氛中,開始了它面對穿越眾“南明共和國”的第一次倉促反應。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一場徹底顛覆其認知的戰爭。

這時如果從天空俯瞰,真武樓校場彷彿一口被驟然投入火把的沸鼎。原本空曠的場地被湧動的人影和跳動的光斑填滿,稍顯整齊的隊列只在核心區域勉強維持,那是林百川的鎮標親兵和少數反應最快的營頭。更多的隊伍則如同滴入水中的墨團,邊緣模糊不清,兵士們擁擠推搡,火把胡亂搖晃,映照出一張張茫然而疲憊的臉。

從高空望去,這集結的陣勢規模不小,黑壓壓攢動的人頭與連綿的火光,顯示著瓊州鎮作為一島軍事中樞的動員能力。粗略估算,場中連同外圍不斷匯入的零星隊伍,怕是有兩千多人。火光勾勒出長槍如林的大致輪廓,也映出不少肩扛鳥銃的身影,盔甲反射著零星的冷光。

然而,若以久經戰陣的眼光細看,這陣勢便透出幾分外強中乾。仔細分辨,那些站得相對挺直、裝備較為齊全,即便只是棉甲或皮甲、火器在手且神色警惕的,大約只佔半數,堪堪千餘人。這些是各營的“戰兵”,理論上算是軍隊的骨幹,平時訓練和糧餉稍厚,也是軍官們指望的核心。

而另外半數,則情形迥異:

許多人手中並無正規兵器,只拿著老舊的紅纓槍、鏽跡斑斑的腰刀,甚至只是哨棍。

他們大多衣衫老舊,號褂不全,更無甲冑,在外表也是多顯菜色。

臉上除了睏倦,更多的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和麻木。這些人便是所謂的“守兵”、“餘丁”或臨時徵發的“鄉勇”、“民壯”,平時承擔雜役、築城、巡更等輔助任務,甚或就在營田耕作,戰鬥力幾近於無,充數壯大聲勢而已。

整個校場人聲鼎沸,但仔細聽去,並非激昂的戰吼,而是軍官的呵斥、兵丁的抱怨、火把燃燒的噼啪、兵械無意碰撞的雜亂聲響,以及因緊張而壓抑的咳嗽和喘息。一股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劣質火繩燃燒味的渾濁氣息在夜空中瀰漫。

如若此時要對付的是尋常黎峒山匪,或是小股海盜流寇,憑這兩千之眾,再依靠府城城牆和相對統一的指揮,確也勝算頗大,至少足以固守或驅散。黎匪雖悍,多賴地利山險,器械簡陋;海盜倏忽來去,難抗大軍結陣。瓊州鎮的兵馬,應付此類“常態”威脅,尚在其能力範圍之內。

可林百川知道,他們要面對的,絕非此類“常態”敵人。侄兒信中那“無火繩連響”、“聲若雷霆”、“鐵鳥窺空”的描述,像幽靈般在他心頭盤旋。他看著臺下這火光照耀下、看似人多勢眾卻實則良莠不齊、疑慮重重的隊伍,一股沉重的無力感悄然蔓延。

林百川矗立將臺,望著臺下參差燈火與勉強成伍的人影,胸中塊壘難消。府城這點倉促聚起的營兵,甲械不全,心氣未定,憑此欲抗那信中所言“妖銃利炮”之逆賊,無異以卵擊石。他須得調動全瓊兵馬,方有一線生機。

“傳令官!”林百川聲沉如水。

數名屬吏並背插令旗的健卒疾步上前,躬身聽令。

林百川目視案上粗略海防輿圖,決斷已下:

“頭一道:六百里加急軍報,依前所議,即刻發往省城督撫行轅!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務求速達!”

“第二道:以本鎮總兵官關防,飛檄全瓊各協、營、汛!”他字句清晰,不容置疑:

“崖州協副將、儋州營參將、萬州營遊擊、海安營遊擊,並各水陸汛地守備、千總知悉:

全島即刻戒嚴!各城垣、隘口、碼頭、倉廩,晝夜加派弁兵嚴守。凡遇形跡可疑舟楫人馬近前,立時盤詰,若敢抗違,准予格殺或擒拿!

嚴防奸宄詐城、流言惑眾!各城門嚴驗路引勘合,於自稱商旅、逃難者尤須細查。多遣夜不收、斥候,遠出偵伺,尤重臨高方向及黎峒交界。但見大隊不明人馬或異動,即舉烽煙,飛馬傳警!

速簡精銳,整軍備械!崖州協簡選五百,儋州營四百,萬州營三百,海安營兩百。皆需擇其年力精壯、膽氣堪用、甲械稍全之戰兵。限期五日,點驗齊整!”

他略一沉吟,續道:

“彙集之地有二,聽候後命:

一赴儋州:各營所選戰兵,裹十日干糧,攜常行軍器,限七日內抵昌化城外指定營盤待命。此著利於前逼賊巢,相機進剿。

一聚海口:限十日內匯至白沙所城外大營。此著利於拱衛府城,厚集兵力,穩守待援。

究竟何往,俟省憲鈞旨及臨高賊情分明後,本鎮另有旗牌傳諭。然簡選戰兵、整頓器械之事,斷不可稍有遲誤!”

“第三道:”林百川轉向管糧餉軍械的官弁,“即日起,府城並沿途各糧臺、軍儲庫,悉按臨戰例預備米穀、硝磺、鉛彈、箭矢。徵發就近民壯,搶修海口炮臺及府城雉堞。移會瓊州府正堂,請其協理糧秣轉運、民夫僉派諸務。”

令出如山。筆帖式們秉燭疾書,鈴記關防砰然蓋下。背插令旗的健卒接過墨跡未乾的公文,向林百川行半跪禮,旋即轉身躍上馬背,唿哨聲中,分投東南西北,沒入沉沉夜色。馬蹄聲碎,這次承載的是關乎全瓊防務的軍令,奔向星羅棋佈的營汛炮臺。

崖州在天南,儋州控西路,萬州守東隅,海安鎖渡津……一道道檄文如石擊水,不日將在這海外孤島的每一處戍所激起波瀾。大小武弁將被驚醒,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戒嚴令與抽丁檄,必有惶惑、推諉,然軍令森嚴,誰敢輕忽?

林百川遣罷諸令,一股深重疲乏襲上心頭。他知這些文書能否暢行無阻,所選“戰兵”是否堪戰,能否如期雲集,俱在未定之天。大清經制之師,承平既久,百弊叢生,瓊鎮偏陋,尤難指望。然此已是他竭澤而漁之策,唯願能張羅全網,暫縛蛟龍,或可遲其鋒芒。

他舉目遙望西北,臨高隱於黑暗,杳不可見。

“振新吾侄……但望天佑。”默禱一句,他強斂心神,目光復落於校場中正慌亂支起的帳篷與巡曳火把之上。長夜未盡,而真正的雷霆,恐將隨曙色俱來。瓊州鎮這部鏽跡斑斑的戰爭機器,在他竭力催動之下,已然發出艱澀的軋軋之聲,這聲響能傳幾重山水,能持幾時,唯有天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