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兩廣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十一,子時三刻,此時的番禺城萬籟俱寂。
總督衙門前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把轅門外那對石獅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值夜的綠營兵丁抱著長矛,倚在門柱上打盹。
突然,長街盡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急,越來越響,最後化作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敲擊。一個黑影從黑暗中衝出,馬口白沫飛濺,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
“瓊州六百里加急軍報——!”
馬上騎士背插三面紅旗,渾身泥濘不堪,左臂衣袖撕裂,露出滲血的繃帶,顯然是路上摔倒過。他滾鞍下馬時幾乎站立不穩,卻仍用盡最後力氣嘶喊:
“叛匪作亂!臨高失陷!瓊州鎮總兵林大人急報——!”
值班千總王勇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下臺階。他接過信使手中包著油布的公文筒,就著燈光驗看火漆封印——確實是瓊州鎮總兵衙門的六百里加急印信,封印完整。
“開中門!”王勇高喝,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沉重的轅門在吱呀聲中緩緩打開。王勇親自攙扶信使,兩人幾乎是跑著穿過前院。燈籠的光影在他們臉上跳躍,信使的皮靴在青磚地上拖出溼漉漉的痕跡。
至二門,武巡捕趙德彪已聞訊趕來。他接過公文筒,對王勇一點頭:“千總辛苦,後面交給我。”
趙德彪轉身疾走,穿過迴廊時腳步輕捷如貓。簽押房裡還亮著燈,師爺孫文鏡果然和衣臥在榻上——這是他的老習慣,但凡有緊急軍務,必在簽押房值守。
“師爺!瓊州急報!”
孫文鏡翻身坐起,花白鬍須微微顫抖。他接過公文筒,用小刀仔細挑開火漆,抽出信箋就著燭光細看。
燭火噼啪一聲。
孫文鏡的臉色在燭光下漸漸變得鐵青。他反覆看了兩遍,特別是“疑有前朝旗號”、“火器猛烈非比尋常”、“一日破城”這幾行字,每看一遍,眉頭就鎖緊一分。
“備紙筆。”他沉聲道。
趙德彪連忙研墨。孫文鏡提筆在一張紙條上疾書數語,墨跡淋漓:“臨高失,匪豎前明旗,火器奇,林鎮請援急。”
他將紙條摺好,與原件一同塞入袖中:“走,隨我去見制臺。把王鎮山也叫上,他是督標中軍,這等軍情他須在場。”
三人穿過第三進院落時,總督寢室的窗戶已透出昏黃燭光。值夜的長隨提著燈籠候在廊下,低聲道:“制臺醒了,正等著呢。”
“東翁!”孫文鏡在門外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學生孫文鏡,攜瓊州鎮六百里加急軍報,請見。”
門吱呀一聲開了。巴圖遠披著醬色寧綢夾袍立在門內,花白髮辮鬆鬆垂在肩後,額上還帶著枕痕,可那雙眼睛在燭影裡亮得駭人——那是三十年宦海磨出來的銳光,睡意褪去後,剩下的全是鷹隼般的警覺。
“進。”一個字,乾澀如裂帛。
孫文鏡雙手呈上信函。巴圖遠先展開那張紙條,目光在“一日破城”四字上凝了一瞬,喉結微動。這才展讀原件,手指沿著紙面緩緩下移,越移越慢,最終停在“南明共和國”五個字上,指節漸漸泛白。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半日……”巴圖遠抬起頭,聲音裡壓著驚疑,“便是千餘倭寇、紅毛番,也斷無此等破城之速。林百川報的什麼糊塗賬?”
孫文鏡趨前半步:“學生細看,林鎮信中特意點出‘火器聲若霹靂,非土銃鳥槍可比’。這……”
“火器?”巴圖遠冷笑一聲,將信紙重重拍在案上,“瓊州那地方,便是弗朗機炮也尋不出幾尊!莫非匪類得了英吉利人的新式火槍?”他忽然頓住,眼中閃過更深的疑慮,“還是說……林百川為推卸罪責,故意誇大其詞?”
他在屋內踱了兩步,夾袍下襬掃過青磚,發出沙沙輕響。忽然轉身,目光如刀鋒般劈向王鎮山:
“王副將!”
“卑職在!”王鎮山單膝跪地。
“即刻持我令箭,飛馬傳提督高瑹!告訴他——”巴圖遠一字一頓,“轅門夜鼓三通之內,我要見到他。遲一刻,軍法論處!”
“嗻!”王鎮山接過鎏金令箭,轉身時甲葉鏗然,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廊外。
巴圖遠這才轉向孫文鏡,語速快而沉:“文鏡,你親自擬帖。用督署加急火票,直送廣州將軍府。”他略一沉吟,字字斟酌:
“這般寫:‘敬啟永瑋將軍麾下:瓊州急報,澄邁縣城於十一月廿三為悍匪所陷。匪豎‘南明’偽號,火器蹊蹺,一日破城。事涉前明遺孽,且破城之速實屬罕見。海疆重地,恐非尋常匪患。伏請將軍移駕督署,共商剿撫機宜。事急從權,萬望速臨。’”
孫文鏡疾筆記下,心中暗歎:東翁這番措辭,既點明事態之奇、隱患之深,又將“一日破城”的不可思議歸於“火器蹊蹺”,既引起將軍重視,又為後續查證留了餘地——若真是林百川謊報,尚有轉圜;若屬實……那便是天大的麻煩。
“學生即刻去辦。”孫文鏡躬身欲退。
“且慢。”巴圖遠忽然叫住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面,“你方才說……‘非土銃鳥槍可比’?”
“是,林鎮信中原文如此。”
巴圖遠沉默良久,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陰影。終於緩緩道:“康熙年間三藩之亂,吳三桂軍中便有西洋火炮;雍正朝準噶爾之役,也見過羅剎國的火器。但那些皆是大軍所用……”他搖搖頭,像是要甩掉某個可怕的念頭,“千餘匪類,縱有精良火器,又豈能一日破城?城牆呢?守軍呢?莫非……”
他話未說完,但孫文鏡已聽懂那未盡之意——
莫非城中有人內應?莫非這“南明”旗號,真能蠱惑人心?又或者……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匪類”?
窗外傳來第一聲更鼓。
巴圖遠重新坐下,盯著那封信,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文鏡啊,你記得《聖武記》裡怎麼寫臺灣朱一貴之亂的麼?”
孫文鏡心頭一凜:“學生記得。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以‘反清復明’為號,七日陷臺灣府城。”
“七日。”巴圖遠重複這個數字,手指在“半日”二字上重重一點,“如今,有人只要半日了。”
孫文鏡聞言,心頭猛地一沉。東翁將此事與朱一貴之亂相提並論,其重視程度已不言而喻。他垂手肅立,低聲道:“東翁明鑑。朱逆雖七日陷府城,然究其根本,乃因臺地吏治廢弛、營伍渙散,兼有閩粵移民械鬥之宿怨,方被其裹挾利用。而瓊州……”
他略作停頓,謹慎措辭:“瓊州孤懸海外,民風雖悍,卻無臺地那般複雜的民情宿怨。林鎮治軍也素有章法。此次事出突然,破城之速匪夷所思,學生以為,恐怕不能簡單以‘內應’、‘蠱惑’論之。”
巴圖遠沒有立刻回應。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冬夜的寒氣裹挾著遠處珠江的溼氣湧入,讓他精神一振。窗外,督署轅門處燈火通明,隱約傳來馬蹄聲和武弁的呼喝——王鎮山已經出發了,整個總督衙門正在從沉睡中驚醒。
“你說的在理。”巴圖遠背對著孫文鏡,聲音有些飄忽,“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若真是尋常匪患或內亂,反倒好辦。怕就怕……”
他轉過身,燭光映照下,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沉的憂慮:“怕就怕,這‘火器蹊蹺’背後,有我們不知道的來路。”
孫文鏡屏住呼吸。他跟隨巴圖遠近十年,深知這位東翁的脾性。能讓這位歷經乾隆朝大小戰事、從雲南邊陲做到兩廣總督的老臣說出“不知道的來路”,事情恐怕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
“東翁是指……海外?”孫文鏡試探道。
“英吉利人?法蘭西人?還是呂宋的西班牙人?”巴圖遠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圖上瓊州府的位置畫了個圈,“這些年,廣州口岸來的紅毛番越來越多,火器之利,你我也見識過一些。但他們的手,當真敢伸到瓊州?又為何要打‘南明’的旗號?”
他像是在問孫文鏡,又像是在問自己。
“或許,”孫文鏡沉吟道,“並非西洋人親自下場。學生曾聞,南洋一帶頗有前明遺民聚居,呂宋、暹羅皆有。若有人從海外得了火器資助,再以‘復明’為號潛回瓊州……”
“裡應外合。”巴圖遠接上了他的話,眼中寒光一閃,“若真如此,這便不是一府一縣之亂,而是海疆大患的苗頭。”他重重坐回太師椅,“等永瑋和高瑹到了,此事必須議個透徹。剿,自然要剿,但怎麼剿,派誰去,調多少兵,糧餉從何而出……樁樁件件,都馬虎不得。”
巴圖遠嘆氣一聲,但眉頭鎖得更緊。他何嘗不知廣東水師的底細?自乾隆二十二年裁撤外海水師戰船後,所謂“廣東水師”實則分屬綠營各鎮協,主力乃是內河巡防的“艍船”、“哨船”,最大的不過三四百料,配些小炮、抬槍,嚇唬走私鹽梟尚可,真要渡海作戰……
他想起去年巡視虎門時的情形:那些泊在淺灣裡的戰船,船板多有朽壞,帆索陳舊,炮位上的防雨油布破了好些窟窿。水勇多是疍民招募,在岸上尚能站個隊形,一問起操帆使舵、潮信炮位,便支支吾吾。提督衙門報上來的冊子倒是好看,什麼“戰船百二十艘,水勇五千”,可其中能出遠海、抗風浪的“大米艇”、“拖風船”怕是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只能在珠江口、伶仃洋一帶巡弋的“快蟹”、“撈繒”,如何能橫渡風急浪高的瓊州海峽?
“水師……”巴圖遠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終究沒再說下去。朝廷承平日久,莫說水師,便是陸營又何嘗不是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徵金川,從廣東調去的綠營兵,竟有不會放鳥槍的!只是這些話,他身為總督,斷不能宣之於口。
孫文鏡察言觀色,知道東翁心中明鏡一般,便低聲道:“學生聽聞,水師提督麾下倒還有幾艘乾隆三十五年仿閩浙式樣建造的‘霆船’,每船配千斤紅衣炮兩門、子母炮四門,堪為海戰主力。只是這些船多駐泊香山澳附近,一則監視洋船,二則……保養所費不貲,等閒不敢輕動。”
“香山澳……”巴圖遠手指敲著桌面。那裡離瓊州更遠,調動更費周章。而且那些“霆船”說是海戰主力,實則多年未歷實戰,船上官兵是否還能操炮駕船,都要打個問號。
他心中迅速盤算:陸路進剿是根本,但瓊州是海島,大軍、糧餉、軍械都要渡海。若沒有水師護住海道,萬一匪類有船,截了糧船,或是襲擾登陸,便是大麻煩。
巴圖遠閉了閉眼。這便是太平年月的積弊,平日裡誰都看不見,一旦有事,便處處是窟窿。
“報——!”門外長隨再次急稟,“督標中軍副將王鎮山回令,提督高大人的轎馬已過靖海門,即刻便到!”
“好。”巴圖遠精神一振。高瑹身為廣東陸路提督,統轄全省綠營,正是此刻最該到場議兵之人。
幾乎同時,廊下又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與低語。門開處,先前進來的督標中軍副將王鎮山側身引路,身後跟著兩人。
當先一人正是廣東陸路提督高瑹,他年約五旬,面色黧黑,雖穿著二品麒麟補服,外罩的貂裘卻略顯陳舊,帶著一身風塵僕僕的寒氣。他身後半步,跟著一位身材敦實、面色紅潤的武官,頭戴涅藍頂戴,身著豹補服——正是廣東巡撫李湖麾下撫標中軍參將,趙得功。
巴圖遠目光在趙得功身上略一停留,心中瞭然。巡撫李湖此刻未必在城中,或已安歇未起,派其撫標中軍參將來,既表示知曉並參與此事,又保持了巡撫衙門的體面與獨立性。趙得功職位雖低於提督,但作為巡撫親信,在此場合出現亦合情理。
“制臺大人!將軍!”高瑹利落地打了個千,趙得功亦緊隨其後行禮。
“免禮,看座。”巴圖遠抬手示意,目光先看向高瑹,“高軍門來得正好。瓊州出大事了,這是林百川的六百里加急,你先過目。”他特意用了“軍門”這一尊稱,以示對這位實際掌兵者的倚重。
高瑹雙手接過信函,就著燭光凝神細讀。他的反應比之前所有人更甚,眉頭越鎖越緊,讀到“一日破城”、“火器猛烈”時,捏著信紙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腮邊肌肉繃緊。
“這……簡直聞所未聞!”高瑹抬起頭,眼中震驚之色未褪,但已迅速轉為軍人的銳利,“制臺,將軍,此事絕不可等閒視之!一日破城,非有極犀利火器與極悍猛戰法不可為。標下以為,必須立即以重兵雷霆剿除,絕不容其喘息坐大!”
“本督亦是此意。”巴圖遠點頭,隨即看向趙得功,“趙參將,李撫臺處……”
趙得功連忙躬身:“回制臺,撫臺大人已得報,正在更衣,即刻便到。特命卑職先行前來聽令,並稟告制臺:撫標兩營,隨時聽候調遣,錢糧支應,巡撫衙門亦當全力協同。”
巴圖遠心中稍定。巡撫李湖肯如此表態,至少省了高層掣肘。他轉向高瑹,問出最關鍵的問題:“高軍門,你是掌兵之人。依你之見,若匪情屬實,需調集多少兵馬,如何進剿,方為萬全?”
就在這時,門外靴聲橐橐,一個洪亮中帶著幾分矜持的聲音由遠及近:“制臺深夜相召,永瑋來遲了!”
門開處,廣州將軍永瑋大步走了進來。他年約五旬,身材魁梧,穿著石青色八團蟒袍,外罩貂皮端罩,頂戴上的紅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一身滿洲貴胄的雍容氣度。與巴圖遠這等靠軍功文治一步步爬上來的漢臣相比,永瑋身上多了幾分與生俱來的貴氣,也多了幾分久居富庶之地養出的疏闊。他身後跟著一名挎刀的戈什哈,在門口便止步肅立。
“將軍到了,快請上座。”巴圖遠起身相迎,臉上已換上沉穩的神色,“深夜驚動,實因軍情如火,不得不請將軍共決。”
永瑋掃了一眼屋內的孫文鏡和王鎮山,微微頷首,在主位另一側的太師椅上坐下,自有督署親隨奉上熱茶。他接過巴圖遠遞上的急報,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待看到“一日破城”與“南明共和國”字樣時,捏著信紙的手指明顯頓了一頓。
“南明?”永瑋放下信紙,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這旗號……倒是許久未聞了。不過,”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巴圖遠,“一日破城?巴制臺,林百川這報的,未免太過離奇。瓊州一島,承平百有餘年,縱使黎民作亂,也不過三五日即息,何來如此悍匪?莫非是地方文武為推諉罪責,故意誇大匪情,以掩其守土不力之過?”
巴圖遠心中一動,永瑋這話,看似質疑林百川,實則也是在試探他這位總督的態度——是將此事定為“地方匪患,文武失職”,按常規參劾處置,還是提升到“謀逆大案,海疆危機”,需要大動干戈,甚至可能驚動朝廷?
“將軍明鑑,”巴圖遠緩緩道,語氣凝重,“林鎮用兵,向來謹慎持重。若非事態非常,遠超其掌控,斷不會動用六百里加急,更在信中連用‘火器猛烈,聲若霹靂’、‘非土銃鳥槍可比’等語。這破城之速,實非常理可度。依老夫淺見,寧可信其有,早做萬全準備。若真是小患,不過虛驚一場,多費些錢糧腳力;若是大患……你我身負守土之責,廣州將軍與兩廣總督皆繫於此地,若因輕忽而致賊勢坐大,乃至蔓延波及,驚動聖聽,那便是萬死莫贖了。”
永瑋沉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他自然聽懂了巴圖遠的言外之意:這事若按小了辦,萬一出了大紕漏,誰都擔待不起;若按大了辦,無非多費些錢糧兵馬,動用些庫存器械,穩妥為上。何況,巴圖遠特意點出“廣州將軍與兩廣總督皆繫於此地”,已將兩人綁在了一起。
“制臺老成謀國,所言甚是。”永瑋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只是,若調大軍渡海,這錢糧、船隻、風向……樁樁件件都需籌措。眼下已是冬月,眼看就要封印過年,藩庫、糧臺、各衙門……恐怕都……”
“事急從權。”巴圖遠截斷他的話,語氣堅決,“剿匪安民,乃封疆第一要務,一切常規皆可破例。老夫已傳令高提督即刻來見。水陸並進,剋期剿滅,方為上策。至於錢糧船隻,”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孫文鏡,“文鏡,你記下:明日……不,今日卯時,便持我名帖,請藩臺、臬臺及海關監督過府議事,先撥應急之款,速辦糧草、火藥、船隻修繕之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孫文鏡躬身應道:“學生明白,卯時便去辦理。”
永瑋見巴圖遠決心已定,且將協調錢糧、動員文官系統的責任明確攬了過去,便也順水推舟,展現了駐防八旗的態度:“既如此,本將軍麾下八旗官兵,亦可抽調精銳,聽候調遣。只是渡海戰船、綠營陸師調度,終究要靠制臺與提督衙門多費心了。”
巴圖遠手指輕敲桌面,權衡著兩種方案。高瑹主張的是“重兵速決”,永瑋則偏向“先困後剿”。前者風險大,但若成功則迅速平息事態;後者較穩,但耗時日久,且若匪類真有詭異火器,林百川的殘兵能否“困”住對方,實屬未知。
“巴圖遠最終道,目光變得愈發深邃,“不過,此事尚有另一層關節,不可不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這‘南明’旗號,這蹊蹺火器……是否全然出自瓊州本島?是否與海外有所勾連?又或者……”他眼中寒光一閃,“與省城內外那些陰魂不散的會黨有所牽扯?”
此言一出,屋內幾人神色皆是一凜。天地會在廣東根深蒂固,雖屢經嚴剿,卻如野草燒不盡,官府向來視為心腹之患。
巴圖遠繼續道:“高軍門,你選派精細人手探查臨高匪情時,須另遣一隊得力之人,分頭行事。一隊,密赴香山澳,不動聲色查訪近月以來,可有形跡可疑之中土人士出入?可有洋夷私下售賣、轉運火器之傳聞?尤其留意葡萄牙人、英吉利人動向。另一隊,在番禺城外十三行夷館左近暗中查訪,那些通事、買辦、乃至與洋商往來密切的行商,近日可曾聽聞‘南明’字樣,或見過來路不明之精利火器?”
他看向永瑋將軍,語氣凝重:“將軍,番禺城內外,漢夷雜處,商賈雲集,三教九流混雜。此事若真有海外勾連,或與會黨沆瀣一氣,則廣州首當其衝,安危繫於一線。須得嚴防有奸人趁亂造謠生事,或洋夷藉機尋釁,更須提防會黨在市井之中煽惑呼應。八旗駐防與撫標、督標,除備戰瓊州外,番禺城防、口岸巡查,亦須立刻加強,外鬆內緊,以防不測。”
永瑋將軍面色肅然,重重點頭:“制臺所慮極是。本將即刻傳令,廣州內外城門、珠江沿岸炮臺、各旗駐防要地,皆增派崗哨,嚴查可疑。夷館一帶,加派便衣巡哨。對於城廂各坊,尤其是碼頭、貨棧、賭館、茶樓等會黨易聚之所,著令廣州府及南海、番禺兩縣,密派幹練衙役捕快,暗中訪查,若有與瓊州方面可疑往來之線索,立即密報!”
“正是此理。”巴圖遠頷首,補充道,“但動作須隱秘。可借‘冬防’、‘查緝私梟’等名目行事,避免打草驚蛇。對於已掌握些許底細的會黨頭目、窩家,不妨‘請’來衙門‘問話’,旁敲側擊瓊州之事。記住,是‘請’,不是大張旗鼓地抓。眼下穩住省城局面,比抓幾個會黨更重要。”
他轉向高瑹與趙得功:“水陸營伍,除備戰調撥外,亦需分派兵力,於虎門、黃埔、佛山等要隘水路加強巡防,遇有可疑船隻,一律嚴查。尤其是往瓊州、安南方向的貨船、漁船,更要仔細盤問,看看有無夾帶違禁、傳遞消息之嫌。陸路通往瓊州的官道、小徑,也要增派卡哨。”
“標下明白!”高瑹與趙得功齊聲應道。
“至於最終方略,”巴圖遠目光掃過眾人,“待李撫臺到來,探查情報初步匯攏,再行定奪。但有一節須牢記:此事關乎朝廷體面、海疆安寧,更關乎廣州乃至廣東全局之穩定。所有商議、調撥、行文、探查,皆以‘加急’、‘密’字處理,務必迅捷,務必機密!對外,暫以‘瓊州海匪滋事’為名,以免人心浮動,給奸人可乘之機。”
“謹遵制臺鈞令!”
簽押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幾張凝重而疲憊的面孔。一場針對遙遠海島之上那未知威脅的軍事應對,已不僅限於調兵遣將,更延伸到了情報、外交、治安維穩與秘密會黨偵查的多個隱秘戰線。巴圖遠知道,今夜之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在廣州乃至廣東悄悄撒開,既要捕捉來自海外的鬼影,也要濾清潛伏於市井的暗流。而窗外,夜色依舊深沉,距離第一縷曙光,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番禺城的這個冬夜,在表面的寂靜之下,無數暗流開始湧動,註定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