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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靠港

瓊海烽煙

海面上的晨霧尚未完全散盡,博鋪港外的擴建工地上已是人聲鼎沸,蒸汽與汗水的氣味混合著海腥味瀰漫在空氣中。王磊前一天定下的“機械開道,人力填縫,三班輪轉,不惜代價”的死命令,正在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著。

機械的轟鳴是工地的主旋律。

那臺從博茨瓦納帶來的、堪稱南明“鎮國重器”的中型履帶式推土機,在經驗豐富的李承宗駕駛下,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咆哮。它巨大的鋼鐵鏟刀一次次深深切入鬆軟的灘塗和近岸淺水區,將淤泥、沙石和較小的珊瑚碎塊粗暴地推開、壓實,硬生生在海水與陸地之間,開闢出一條不斷向深海延伸的、相對堅實平整的基底通道。履帶碾過之處,泥水飛濺,留下深深的車轍印。它是整個工程的先鋒和骨架塑造者。

緊隨其後的是幾臺小型柴油發電機和由它們驅動的電動衝擊夯與簡易捲揚機。衝擊夯在推土機初步平整的地基上“咚咚”作響,將鬆土進一步夯實。捲揚機則吱呀呀地轉動,將遠處伐木場加工好的粗大原木、厚實的木板以及穿越眾庫存的預製鋼構件,拖拽到施工前沿。

然而,機械的力量有其極限,尤其是在向海中延伸的關鍵階段——打樁。

這裡,王磊巧妙地結合了本地人力與穿越者的技術物資。

十幾名被特意挑選出來的、以水性極佳著稱的本地漁民和疍民,成為了水下作業的主力。他們只穿著簡陋的短褲,皮膚被陽光和海風染成古銅色,肌肉線條分明。在幾名略懂水性的治安軍士兵的注視下,這些“水鬼”們口銜麻繩,深吸一口氣,便矯健地扎入清澈的海水中。

海底,是預先由推土機粗略清理過、相對平坦的沙質或礁石基底。漁民們潛到預定位置,兩人一組,配合著將碗口粗、一端被削尖的堅硬原木,依靠人力和水流,艱難地垂直插入海底的穩定土層或卡入礁石縫隙。這需要極大的力量、技巧和對水流的熟悉。每成功立起一根木樁,水面就會冒出一串氣泡,負責拉繩的同伴便迅速收緊繩索,將其臨時固定。

緊接著,就是穿越技術展現威力的時刻。

等待在水面小舢板上的工程人員,立刻通過捲揚機吊下特製的高強度合金鋼“抱箍”和連接板,以及威力巨大的手扳式液壓擴樁器。水下漁民再次潛入,在木樁露出水面的部分以及水下合適位置,熟練地套上鋼製抱箍,用防水扳手拼命擰緊巨大的螺栓。對於需要特別加固或連接多根木樁形成支撐框架的地方,則會使用帶有預製孔洞的連接鋼板,用粗大的鋼銷貫穿木樁進行剛性連接。

最震撼的莫過於加固關鍵承重樁。工程人員會將液壓擴樁器的尖端插入木樁頂端預鑽的孔洞,然後由數名壯漢合力扳動手柄。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液壓力量驅動特製的金屬“花瓣”在木樁內部深處張開,緊緊楔入木質纖維中,形成遠超傳統鐵箍的、幾乎不可脫出的內部錨固點。這種來自現代的連接技術,讓每一根看似原始的木樁,都獲得了驚人的抗拉和抗剪切能力。

棧橋的橋面鋪設則是人力密集的舞臺,也是“三班倒”最直觀的體現。

被分成三班,每班工作四個時辰,晝夜不息的勞工隊伍,像螞蟻一樣在逐漸成型的棧橋骨架上忙碌。白班由相對強壯的俘虜和招募的短工組成,在中途島休息的治安軍監工的吆喝和監督下,喊著號子,用滾木和肩膀,將厚重的木板抬上棧橋。叮叮噹噹的錘擊聲不絕於耳,長長的鐵釘被大力砸入木板與下方木樑、或木板與木板之間。

夜班則點燃了多處篝火和臨時架設的電燈,燈光加著月光讓海邊工地在夜空中顯得很特別,燈光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專注的臉,汗珠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閃閃發光。為了防止有人偷懶或發生意外,夜班的監工更加警惕,巡邏也更加頻繁。

凌晨的第三班,則是由一部分相對老實的俘虜和少量自願多賺一份口糧的短工組成,他們往往進行一些技術要求稍低、但需要耐力的工作,比如搬運碎石填充橋面縫隙,或者進行一些收尾的加固和清理。

就在這片喧囂與忙碌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濃郁香氣,開始隨著海風,強勢地鑽入每一個人的鼻腔。

那是紅燒肉的味道!肥瘦相間的豬肉,在醬油、糖和香料的長時間燉煮下,散發出令人無法抗拒的、油脂與醬香完美融合的誘人氣息。與之相伴的,是旁邊幾口大蒸籠裡,白面饅頭蒸熟後特有的、帶著淡淡甜味的麥香。

幾個由歸化民婦女組成的臨時炊事班,在工地邊緣用磚石壘起了簡易灶臺,正揮汗如雨地翻炒著大鐵鍋裡的紅燒肉,蒸汽從蒸籠邊緣“嗤嗤”地往外冒。這景象,比任何監工的吆喝都更能提振士氣。

“開飯了!換班的人,排隊領飯!”負責後勤的穿越眾幹部拿著鐵皮喇叭喊道。

最初,排隊領到那油光紅亮、顫巍巍的大塊紅燒肉和兩個拳頭大白面饅頭的,是剛剛換下崗的治安軍士兵和穿越眾工程技術人員。他們蹲在一邊,大口咀嚼著,滿足的嘆息和讚歎聲不時響起。這伙食標準,即使在穿越眾內部,也屬於“戰鬥/重大工程任務”的特供,讓這些辛苦了一班的人瞬間覺得值了。

許多還在幹活或等待換班的勞工,尤其是那些俘虜和短工,眼睛都直了,喉嚨不受控制地吞嚥著口水。他們平時的伙食,不過是稀粥雜糧餅子配點鹹菜,肉腥味一個月都未必聞得到一次,白面更是稀罕物。這香味,簡直是一種殘酷的誘惑。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的聲音蓋過了工地的嘈雜,是陳懷瑾。他剛剛和同伴放下扛來的木板,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走到領飯點附近,對負責後勤的幹部大聲說道:

“告訴炊事班,肉和饅頭管夠!所有參與工程的人,不分俘虜,和本地工人還是我們的人,只要完成當班任務,換班時,一律按標準供應!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才能把棧橋修得更快更牢!”

命令迅速傳開。起初,俘虜和短工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第一批換班的勞工,包括幾名表現老實的俘虜真的被允許排隊,並且同樣領到了那份油汪汪的紅燒肉和雪白的饅頭時,整個工地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夾雜著難以置信的歡呼和更加賣力的號子聲!

“首長仁德啊!”

“給這樣的東家幹活,賣命也值了!”

“快!加把勁,幹完好吃飯!”

食物的力量是立竿見影的。疲憊似乎被肉食的熱量驅散了許多,原本有些滯澀的工序彷彿被注入了潤滑劑,變得更加流暢。監工們發現,需要吆喝的時候變少了,更多的人在主動找活幹,希望能早點換班,去品嚐那夢寐以求的美味。就連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俘虜,在啃下第一口浸滿肉汁的饅頭後,眼中也多了些不一樣的光彩——跟著這樣的“短毛”,好像……真的不一樣。

陳懷瑾自己也領了一份,就蹲在棧橋邊的木料堆上,和幾個滿手老繭的短工一起,大口吃著。他聽著周圍勞工們滿足的咀嚼聲和低聲的交談,看著遠處海面上那兩艘等待靠泊的鉅艦,心中明瞭:這頓紅燒肉和白面饅頭,其意義遠超一頓飯。它是最直接、最有力的宣告——跟著我們,不僅能活下去,還能活得更好。這是比任何口號都更有效的凝聚力和動員令。

當第二天上午的陽光變得有些灼熱時,一條寬約四米、結實牢固的木質棧橋,已經如同一條堅定的臂膀,從原本的灘頭,向深水區穩穩地探出了足足五十米!盡頭處,海水深度已經足以讓“李定國”、“秦良玉”這樣的大傢伙在漲潮時安全靠泊。

最後一根關鍵支撐樁被液壓擴樁器“鎖死”,最後一塊橋面板在歡呼聲中被釘牢。王磊站在棧橋盡頭,望著腳下深藍的海水,又回頭看看身後這條在短短一天一夜內奇蹟般誕生的通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注意到,許多勞工雖然極度疲憊,但臉上卻帶著一種完成艱鉅任務後的滿足感,甚至有人還在回味般地咂咂嘴——那是紅燒肉的餘味。

碼頭擴建的第一階段,這條至關重要的延伸棧道,終於在極限趕工下,如期完成。它為即將到來的儋州攻略,以及兩艘鋼鐵鉅艦真正發揮威力,鋪平了第一塊堅實的跳板。而陳懷瑾扛過的木板,漁民們潛入的海水,響徹晝夜的號子與錘聲,以及那頓讓所有人記憶深刻、幹勁倍增的紅燒肉和白面饅頭,都成為了這個新生政權在瓊州大地上刻下的、充滿力量感與誘惑力的第一批印記。這印記,既在堅硬的木石之間,更在柔軟的人心之中。

棧橋完工的歡呼聲尚未完全平息,海面上那艘五千噸級的“庫布齊”號貨輪,便在“秦良玉”號輕型護衛艦的引導和護航下,緩緩調整航向,如同一位謹慎的巨人,開始向嶄新的棧橋碼頭靠攏。

這是對棧橋質量和工程速度的第一次實戰檢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磊親自站在棧橋最前沿,手持對講機,與貨輪駕駛臺及拖帶的小艇保持緊張溝通。“左舵五……慢車……注意尾流……帶纜!”他的指令簡短而清晰。粗大的尼龍纜繩被小艇運送上棧橋樁柱,由一群精選的、臂力驚人的勞工和治安軍合力,死死套在特製的鋼製繫纜樁上。貨輪龐大的身軀帶著巨大的慣性,但在蒸汽輪機反推和纜繩的共同作用下,終於穩穩地貼靠在了棧橋加裝的防撞橡膠墊上,發出一陣低沉的摩擦悶響。

“靠泊成功!”對講機裡傳來貨輪上臨時駕駛人員的聲音,棧橋上一片壓抑的歡呼。這不僅僅是一次成功的靠泊,更意味著穿越眾擁有了直接接收大型貨輪物資的能力,後勤命脈瞬間粗壯了數倍。

貨輪艙蓋打開,露出了裡面碼放整齊、令人望而生畏的軍火——主要是為“李定國”號和“秦良玉”號準備的100毫米、57毫米艦炮炮彈,以及大量機槍彈藥。塗著暗綠色或黃褐色漆的彈藥箱,在昏暗的船艙裡泛著冷冽的光澤。

王磊沒有絲毫耽擱,立刻通過擴音器下達命令:“二中隊、三中隊,立即集合!任務:彈藥轉運!”

很快,兩支精神面貌明顯優於普通勞工的隊伍小跑著在棧橋前列隊。這些士兵經過初步的隊列、紀律和忠誠教育,被視為核心武裝力量。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治安軍軍服,神色嚴肅,眼中透著被選中執行重要任務的緊張與自豪。

“同志們!”王磊站在隊前,聲音洪亮,“眼前這些炮彈,是我們海上鉅艦的獠牙,是保衛臨高、攻克儋州的底氣!搬運過程,安全第一,穩字當頭!兩人一組,聽從指揮,輕拿輕放,嚴格按劃定路線轉運!開始行動!”

“是!”士兵們齊聲應答,隨即迅速而有序地展開。

一場與時間賽跑的“彈藥大遷徙”開始了。士兵們兩人一組,或用手抬,或用特製的簡易擔架,將沉重的彈藥箱從貨輪船艙裡小心翼翼地搬出,通過棧橋,運送到岸上。棧橋木板在密集的腳步和重壓下發出“嘎吱”的呻吟,但結構牢固,紋絲不動。為了加快速度,王磊甚至調用了那幾臺小型捲揚機和一些手推車,在棧橋與岸上之間建立了簡易的機械傳送帶。

所有參與搬運的士兵都清楚這些箱子裡東西的威力,因此動作格外謹慎,氣氛肅穆而緊張。除了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的簡短指令,幾乎沒有多餘的雜音。監工的治安軍軍官目光如鷹,巡視著每一個環節,嚴防任何磕碰、掉落或混亂。

彈藥上岸後,並未運往遠處,而是直接送往了棧橋後方、炮臺陣地側翼一處剛剛完工的臨時軍火庫。

與工業力量的建造方式,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紮根。

每個隔間都異常堅固,空間寬敞,按照設計,足以安全儲存超過五千發中口徑炮彈。地面鋪設了乾燥的木板和防潮的油氈,牆壁上開著帶有鐵絲網的高窗用於通風。門口設有沉重的木門和鐵鎖,外圍拉起了明顯的警戒線,並有固定崗哨。

此刻,第一批彈藥箱正被穩穩地搬入這些還散發著新鮮木材氣味的庫房內,按照彈種、批次,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看著庫房裡逐漸增加的“存貨”,王磊和周圍負責軍械的穿越眾臉上露出了踏實的神情。有了這個靠近前線、容量可觀的臨時軍火庫,“李定國”和“秦良玉”兩艦的持續作戰能力將得到極大保障,再也不用擔心彈藥補給跟不上戰鬥節奏。

夕陽西下,將棧橋、貨輪、忙碌的士兵和那座堅實的軍火庫都染上了一層金紅色。貨輪上的彈藥還在不斷被轉運,但節奏已經穩定下來。堅固的棧橋、高效有序的搬運、以及那座悄然成型的半畝軍火庫,共同構成了一幅充滿工業時代力量感與軍事準備嚴謹性的畫面。這不僅僅是物資的轉移,更是戰爭機器有條不紊展開獠牙的過程。臨高角這個原本普通的漁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轉變為一個支撐起龐大戰略進攻的、真正的軍事後勤樞紐和前進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