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回國大采購(一)
飛機降落在廣州時,是上午十點。
陳懷瑾拎著簡單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樓,南國十月的熱浪撲面而來。他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掏出手機,開機。
幾條信息同時湧進來——運營商歡迎短信、幾個未接來電提醒,還有一條何俊發來的微信,時間是兩天前:
“克總,船廠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老闆姓周,跟我合作過兩回,人靠譜,活兒也行。你直接找他就行,電話:139……”
陳懷瑾看完,刪掉信息,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邊是個帶著粵語口音的男聲:“喂,哪位?”
“周老闆?何俊介紹的。我姓陳,從非洲過來,想看看船。”
那邊頓了一下,隨即聲音熱絡起來:“哦哦,何總的朋友!陳生是吧?他在電話裡提過。您現在到廣州了?”
“剛到,白雲機場。”
“那正好!”周老闆說,“我廠子在江門,現在過廣州這邊辦點事。您要是不急,等我一個鐘,咱們在市區碰個頭,先聊聊。您住哪兒?”
“還沒定酒店。”
“那行,我給您發個定位,珠江新城那邊有個茶樓,我熟。您先過去坐,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陳懷瑾叫了輛車,往市區走。
茶樓在珠江新城一棟寫字樓的二樓,臨街的落地窗,能看到對面的高樓大廈。陳懷瑾要了壺鐵觀音,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景象——穿西裝的上班族匆匆走過,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穿梭,幾個年輕姑娘舉著奶茶杯在路邊自拍。
兩個月前,他也是這其中的一員。現在坐在這兒,卻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另一個世界。
茶剛泡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推門進來,四下張望。陳懷瑾站起來,招了招手。
那人走過來,伸出手:“陳生?周景昌。”
“陳懷瑾。”
周景昌坐下,招呼服務員加了個杯子,自己倒上茶,喝了一口,才細細打量陳懷瑾。
“何俊跟我提過您,說您在南非那邊做貿易,想搞幾條船跑沿海運輸。”他把茶杯放下,“不知陳生想要什麼樣的船?”
陳默存急著回答,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推過去。
周景昌接過來,低頭看。紙上寫得簡單——幾條關鍵參數:四百噸級,航速要高,甲板承載能力要強,最好是遠洋拖輪的底子,要有足夠的改裝空間。
“航速?”周景昌抬起頭。
“最高十八節,巡航十節。”陳說之,“燒柴油。”
周景昌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張紙。
“陳生,這個要求……和一般的拖輪不太一樣啊。拖輪主要乾的是拖帶、頂推的粗活,不需要跑那麼快。您這是要當交通船用?”
陳懷瑾笑了笑。
“差不多。我那邊的活兒,有時候需要跑快一點。港口之間轉運,快了能多跑幾趟。”
周景昌點點頭,沒再多問。
“四百噸級,最高十八節,巡航十節……”他沉吟了一下,“這個配置,我得翻翻庫存。”
他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等了一會兒,屏幕上跳出幾行信息。
“有了。”他把手機遞過來,“去年給新加坡一個客戶造過四艘,也是這個要求。那批船後來客戶資金出了問題,只提了一艘,剩下三艘一直壓著。”
陳懷瑾接過手機,看了看。
參數列得很清楚:
船型:400噸級近海快速拖輪
動力:雙機雙槳,單臺1200馬力濰柴CW系列船用柴油機
航速:最高18.5節,巡航11節(試航數據)
續航:2500海里(11節)
甲板承重:25噸
後甲板:預留拖纜機基座,可加裝
船體:鋼質,加強冰區航行結構
陳懷瑾把手機還給他。
“三艘都在?”
“都在。”周景昌說,“東山那邊的碼頭停著,下水剛半年,試航跑完就壓著了。您要是有空,明天可以過去看看。”
“還差一艘。”
周景昌點點頭。
“差一艘,我可以從同行那裡調。珠海有家船廠,去年也給新加坡造過同款的,壓著一艘沒提走。一個電話,一週內能拉過來。”
陳懷瑾看著他。
“同款?參數一樣?”
“一模一樣。”周景昌說,“那批訂單是新加坡一家船東同時給兩家船廠下的,圖紙都是一樣的。我那三艘,珠海那兩艘,一共五艘。他們壓一艘,我壓三艘。”
陳懷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四艘一起,什麼價?”
周景昌想了想,報了個數。
“單條六百五十萬。四艘打包,兩千六百萬。”
陳懷瑾放下茶杯。
“兩千四百萬。我今天能定。”
周景昌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陳生砍價太狠了。兩千四百萬,我利潤都砍沒了。”
“周老闆,三艘壓了大半年,珠海那艘也壓著。每天停泊費、維護費、資金利息,您比我算得清楚。兩千四百萬您不虧。”
周景昌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兩千五百萬。珠海那艘我要加價調過來,得給人賺一點。”
陳懷瑾看著他。
“兩千四百五十萬。行就籤。”
周景昌嘆了口氣。
“行,兩千四百五十萬就兩千四百五十萬。陳生做生意,我服。”
陳懷瑾笑了笑,端起茶杯。
“合作愉快。”
兩天後,合同簽了。
陳懷瑾找了家廣州的律師事務所,讓律師把合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周景昌的船廠資質齊全,船的所有權清晰,沒有抵押,沒有糾紛。律師看完,點了點頭。
“可以籤。”
陳懷瑾簽了字,轉了七百三十五萬定金。周景昌那邊開了收據,蓋了公章。
付款方一欄寫的是:SIG集團(博茨瓦納)。
接下來是手續。
陳懷瑾找了家廣州的中介公司,專門做外資企業國內採購代理的那種。中介費十萬塊,包辦一切——外資購買備案、船舶出口手續、航行證明、臨時國籍證書、船員簽證。
中介姓劉,四十來歲,精幹,話不多。拿到陳懷瑾的資料後,他看了一遍,抬起頭。
“陳先生,你這個情況,有幾個地方要注意。”
“你說。”
“第一,外資在國內買船,要走備案流程。SIG集團的資質沒問題,但需要補充一份用途說明——為什麼買四艘快速拖輪,用途是什麼。”
“南非那邊港口配套。”陳說之,“我們在德班港有倉儲基地,需要自己的拖輪做快速轉運。”
劉中介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第二,航行證明。四艘船從中國開到南非,沿途要停靠加油,需要辦沿途各國的臨時入港許可。這個我們可以代辦,但需要時間,大概兩週。”
“兩週可以。”
“第三,船員。四艘船,每艘至少配三個船員——船長、輪機長、水手。一共十二個人。他們的簽證、保險、勞務合同,都要辦。我們也可以代辦,但費用另算。”
“多少錢?”
“一個人頭,一萬五。十二個人,十八萬。”
陳懷瑾想了想:“船員能不能用你們推薦的?要靠譜的,嘴緊的。”
劉中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有。我們長期合作的幾個船長,經驗豐富,簽過保密協議。陳先生放心。”
“行。那就你們安排。”
劉中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合上。
“那就這麼定了。兩週後,所有手續辦完。四艘船從江門和珠海分別出發,在香港匯合,然後一起過南海,穿馬六甲,繞好望角,到德班港。全程大概四十天。陳先生,您是跟船走,還是自己飛過去等?”
“我自己飛過去。”陳說之,“德班港見。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趟義烏。”
義烏。
陳懷瑾在義烏待了整整五天。
他住在國際商貿城旁邊的一家小酒店,每天早上八點進市場,晚上六點出來,中間不吃午飯,一家一家地看,一樣一樣地談。
第一站:五金區。
他找到一家專做出口的五金批發商,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王,精明幹練。陳懷瑾遞上清單,她看了一眼,抬起頭。
“陳先生,這批貨量不小。是自己用還是轉手?”
“自己用。”陳說之,“非洲那邊搞工業園區,需要配套。”
王老闆點點頭,開始一項一項報價。
洋鎬、洋鍬:各兩千把,每把十五塊,共六萬。
鋼釺:一千根,每根二十五塊,共兩萬五。
鐵錘、八磅錘:各五百把,每把二十塊,共兩萬。
鋸條、銼刀、鑽頭:各五千支,平均五塊,共七萬五。
鐵釘、螺絲、螺栓:各五噸,平均六千一噸,共九萬。
總數:二十七萬。
陳慎行點頭。
“有現貨嗎?”
“大部分有。鋼釺要調貨,三天。”
“行。開單。”
第二站:電工區。
一個姓陳的老闆,福建人,在市場裡做了十五年。看完清單,他抬起頭。
“陳先生,您這是要建一個工業區啊。”
“差不多。”陳懷瑾笑了笑。
陳老闆一項一項報價。
電纜:各種規格,總長五十公里,均價十五塊一米,共七十五萬。
電線:各種規格,總長一百公里,均價三塊一米,共三十萬。
開關、插座、燈頭:各兩萬個,均價五塊,共三十萬。
白熾燈泡:十萬個,一塊五一個,共十五萬。
節能燈:五萬個,八塊一個,共四十萬。
LED燈:一萬個,十五塊一個,共十五萬。
總數:兩百零五萬。
陳慎行點頭。
“有現貨嗎?”
“電纜和電線要調一部分,其他的倉庫都有。一週能備齊。”
“行。開單。”
第三站:日用百貨區。
一個姓李的老闆,東北人,嗓門大,說話爽快。看完清單,他愣了幾秒。
“陳先生,您這是要開超市啊?”
“員工福利。”陳說之,“幾百號人,吃喝拉撒都要管。”
李老闆一項一項報價。
棉被:兩萬條,每條三十五塊,共七十萬。
床單:兩萬條,每條二十塊,共四十萬。
毛巾:兩萬條,每條五塊,共十萬。
肥皂:五萬塊,一塊五一塊,共七萬五。
牙膏:五萬支,兩塊一支,共十萬。
牙刷:五萬支,一塊一支,共五萬。
火柴:五十萬盒,一毛五一盒,共七萬五。
蠟燭:二十萬支,五毛一支,共十萬。
鐵鍋:五千個,每個二十五塊,共十二萬五。
鋁鍋:五千個,每個十五塊,共七萬五。
水壺:五千個,每個十二塊,共六萬。
碗、盤、筷子:各十萬件,均價兩塊,共六十萬。
總數:兩百四十六萬。
陳慎行點頭。
“有現貨嗎?”
“大部分有。棉被和床單要調貨,五天。”
“行。開單。”
第四站:玻璃製品區。
這是最特殊的一站。
陳懷瑾找到一家專做玻璃工藝品出口的商鋪,老闆姓吳,溫州人,四十來歲,話不多,但專業。
“吳老闆,我需要一批水晶杯和玻璃工藝品。”
吳老闆遞過一本圖冊。
“款式都在上面。陳先生看看。”
陳懷瑾翻了翻,指著其中幾頁。
“這種水晶杯,五千個。這種天鵝造型的工藝品,兩千件。這種玻璃盤,三千個。還有實驗玻璃器皿——燒杯、試管、量筒,五十箱。”
吳老闆愣了一下。
“陳先生,實驗器皿您也在我這兒買?那不是我的主營。”
“您有渠道就行。”陳說之,“價格合適,一起走。”
吳老闆想了想,拿起計算器按了一通。
“水晶杯,手工吹制,無鉛水晶,三十五塊一個,五千個,十七萬五。玻璃工藝品,均價五十,兩千件,十萬。玻璃盤,均價二十,三千個,六萬。實驗器皿,五十箱,八萬。總共四十一萬五。”
陳慎行點頭。
“有現貨嗎?”
“水晶杯和工藝品有庫存。實驗器皿要訂貨,一週。”
“行。開單。”
五天下來,陳懷瑾的採購清單全部落實。
五金區:二十七萬。
電工區:兩百零五萬。
日用百貨區:兩百四十六萬。
玻璃製品區:四十一萬五。
加上其他零散採購——文具、紙張、墨水、藥品、小型工具等等,約五十萬。
總數:五百七十萬。
陳懷瑾把所有合同、收據整理好,裝進文件袋。
他站在義烏國際商貿城的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外國客商,看著那些舉著手機直播的年輕人。
一個月前,他在另一個世界,帶著十九個人,守著一塊河灘地。
現在他站在這兒,花著幾千萬,買著幾百噸的物資。
他掏出手機,給周景昌打了個電話。
“周老闆,船那邊進度怎麼樣?”
“順利。”周景昌說,“我這邊三艘已經準備好了,珠海那艘今天拖過來了。四條船齊了,正在做出航前檢查。”
“好。下週出發。我這邊貨齊了,就過去等。”
“行。林船長那邊我聯繫好了,還是他帶隊。”
掛了電話,陳懷瑾叫了輛車,往機場走。
下一站:德班。